早上出门的时候，张总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早早就醒了。照例和老婆儿子女儿告别，坐上了去省公司城市的列车，到达后他坐了和省公司方向相反的地铁，去了一家书店。

说是单位，其实已经是前单位了，上周他就办了离职手续，只是省公司的离职证明没给他。理论上，他可以不用到单位了，退了在省城租的房子回到自己的城市，但是他还没想好以后的安排，所以他从来没有和家里人说起这个事情。

最近一周他每天都泡在这家书店里，像是躲在一个壳里疗伤，又像是在一个十字路口寻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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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书店里，他用口罩把外表遮得严严实实的，内心一下子就有了自由感。有时翻翻书，更多的时候是呷一口咖啡，然后看着窗外的街道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发呆。

还时不时地翻看下手机，奇怪的是，安静得很。职场就是这样，在职的时候忙得团团转，一旦离职了，就像聒噪的闹钟被按了键，立刻悄无声息。物理上的惯性定律呢，怎么就失灵了？

没有哪个岗位离不开谁的，他用自嘲掩饰自己的失落。这一次离职，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充分考虑的结果，和公司也是和和气气的。倒是公司里，他感觉离职后别人看他的眼神是怪怪的，一种彻底的疏离感。

他也无所谓。自从半年前，因为履职回避制度，他被调离机构一把手来到省公司做部门负责人（履职回避制度下，张总的中年危机更甚了），他就开始审视各种关系，以及规划自己的未来。

当初从大公司跳槽到小公司，就是觉得大公司的体制僵化，小公司灵活，经过这几年的观察，他发现自己错了，大公司再僵化，也仅限于表皮，它的肌理还是有各种制衡因素的，毕竟人员、业务和管理上有积累，小公司的僵化却是骨子里的，领导一换，业务可能全换掉，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最近几年，他感觉大公司在越来越市场化，而他的公司以不变应万变。

以他目前的公司来看，他认为机构跟不上省公司的要求，省公司跟不上总公司的要求，总公司跟不上市场的要求。即使如此，背锅的始终是基层的经营机构。

由此产生的矛盾是总公司完全不信任分支公司的建议，倒是大公司，分公司机构是有充分的决策权的。他所在的公司几乎是完全集中，但是总公司的政策又不够接地气，指标不好最终还是在基层机构上，这种权责不匹配已由来已久。

当然也不能怪罪总公司，细究起来大家都是无辜的，总公司车险条线的人已经是换了又换，最严重的时候全国只有一两个车险核保人员……，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很多年前他的高考内容是国企改革，要点是产权清晰，责权明确，经营权和所有权分离。二十年后的实际情况是产权问题和所有权经营权分离没有问题，但是责权不明确，没有形成科学的考核体系和完整的职业经理人制度，以至于很难实现长期主义和经营差异化。

外围的环境也是越来越难，在刚性的市场，大公司的份额是稳定增长的，小公司的总份额越来越小，很多领域小公司连准入都很难。比如最近他公司做了一单安责险，结果施工地的建设主管单位直接让客户来退保再从当地的共保体购买，在差不多保障的情况下，保费直接高了三倍……

十多年目睹产险职场怪现象之多，已是见怪不怪，但自己已过不惑之年，也不是那个皇帝的新装里的小男孩，最近半年，从机构负责人的岗位上脱离出来，反而更清醒地复盘自己的职业生涯，非要总结起来的话，那就是三个字：不合适！

目前的行业还有很多空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认真干事的人还有很多机遇，但是他自己不合适，因为长期在基层，见识和资源也有限，思维已固化。未来的机会在年轻人的身上。

人员迭代加速，行业整体是在朝前发展的，基层也需要大量的人员，他也见识到一些职场达人，个个领导都配合得好，自己晋升很快，但是他做不到，那些”迂腐“的习性，过于认真的性格很难改正了。

混产险行业的职场，需要一些天赋，他认为自己没有。

虽然公司是和平分手的，但还是有直接的导火索，就是收入问题。之前他同意分公司先是”张冠李戴“地换一个职位，位子换人不换，后来又是实质性地调换岗位，一个条件是领导承诺他的待遇不变，但实际上他发现发到手的钱少了五六千，因为是口头承诺，他去提了下，也没有下文，另外外面传言领导很快就要被”优化“了，为难他也是无益，不如自寻出路，他也就下定决心离职了。

关于未来，他一直在思考，因为在地市一级，生活压力不大，所以他可以从容地调整。之前的老部下和现任领导磨合不好，经常说让他回本地再找个公司，他们都跟过去，他想了下没有合适的岗位，或者会是雷同的剧情，也可能就像旅游一样，从自己呆腻的地方到别人呆腻的地方而已。

也有些人劝他做车险代理，他认为不是最优解，说起来这是他比较大的遗憾吧，毕竟如果早知道有一天要离开主体公司，就应该好好地储备资源，但是之前都没有留意，现在进入有点晚了。

他自己更倾向于创新型的非车市场业务，但是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方向，这也是他一直不肯告诉家人的原因，怕家里人担心。

他不是不负责任，因为按目前的待遇和处境，他可能就此把余生都挥霍在保险行业了，如果向前走一步，努力两三年，可能还自己一个更有可能性的未来。

突然手机震动了，他有点恍忽，还以为是推销电话，接起来居然是老婆。她让他回头看，喔，天啊！老婆、女儿和儿子在店门口。老婆笑着说我们来接你回家。

儿子手里挥着一个小塑料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我来帮你搬家了。”

他一下子就破防了……

回家的路上，两边青山如黛。他坐在副驾上，像一个被收容的孩子，想到这，他把身子向下面顿了顿，害怕孩子们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