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点小雨，像流年的脚步。

距离上一次见到老林，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

去年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和公司拉扯呢。他就职的公司是一个国企背景的产险中小公司，他已经服务了十二年了，但是劳动合同是有变更的，本来是跟保险公司签的，后来某一年公司让他们这些业务员都跟一家劳务公司去签合同，也就是成为了派遣员工。

去年开始，公司已经几乎不做车险了，他的考核达不成了，于是领导找他谈话想要“优化”掉他，他认为公司业务方向调整了应该给他这种老员工安排工作，公司说他自己的能力达不到公司的要求。

后来他干脆不再争取了，让公司提赔偿方案好了，即便是派遣员工，事实上的劳务关系也在的。他有点纳闷，其实他离退休年龄也就只有一年时间不到了，何必呢？好在最终大家都默认了工作到退休时间。

开心不开心的都在酒里了，我说老林，你知道你现在光荣退休是很幸运的事情吗？

他说是的，现在退休工资有五千多，上班的话基本工资只有一千七百多，不用打卡，没有考核。老林呷了一口，笑咪咪地说。

他的精神比去年的时候矍铄多了，我说退休办的时候还顺利吗？他说也不能说顺利，比如社保局要求派遣地也就是保险公司盖单，经办人支支吾吾的，我一发火又可以了。

他继续说，像极了这个行业的好多事情，比如上次一个雇主责任险赔案，明明可以赔到二万多，理算人员就先给我一万多的金额，然后需要我去争取、沟通和协商，最后还是赔了二万多，内部沟通太累了。

不过最后呀，领导还是出面给我送行了下，还算体面。他满意地说。

秋夜长，酒兴酣。聊着聊着就说到了以前。老林是杭州本地人，在保险公司之前做过厂哥，也去寿险公司做过，后来偶然的机会进产险公司做业务员。

他说最好过的日子是2008年前的那几年，在一个大公司做业务员，那时竞争不激烈，单均保费高，直销业务虽然点数不多，但是也不用返点，一个月下来也有一万多收入，那时算是很高的收入了。

那时杭州房价才多少呀，三千左右。他拿出手指续比了比，然后继续说那时公司的盈利情况也好，福利呀什么的也都好。

后来跟领导来到了退休前的这家中小公司，慢慢地就比较难做了，特别是2012年前后市场开始渠道化改革，公司的重心慢慢地转到渠道去，像他这种直销业务员基本上就是保证基本法最低的那档，偶尔业务不够点，领导也会帮他挂点完成考核。

说到领导，可有文章了，他说。在后面这家公司一共是十二年的司龄，省公司一把手换了七八个，中支一把手换了八九个，有时一年换几个，不同的领导有不同的风格，也带给他不同的境遇。

都是絮絮叨叨的陈年旧事，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听说现在行业又开始要重视直销业务员了？”他问。

我说应该是这样吧，听说现在渠道不被看好了。他说风水轮流转，但是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吧，如果是做表面的业务，很难做了，做的人太多了，你看我本来有一个单位客户的，旗下好多主体，以前一年也有三十几万车险业务，可是后来说是老板的什么亲戚开始做保险了，就全部都移走了。

如果是培育其他项目，没什么关系的很难做下来，另外底薪这么低，也很难坚持吧。

我说，老林那你退休了干什么？

他说继续做保险呀，说完他从他的斜挎包里拿出他的业务台账，本子的四个角已经有气无力地卷着，有些还破损了些，但是字迹非常工整，上面完整记录了车主信息，渠道信息和业务信息。

他把眼镜抬到额头上，本子凑到眼皮下，指给我看，喛，这些就是这个月马上要续保的，现在一年大概四五十万业务有的，当然业务是越来越少了，有些单子几十元的利润也吃不消做了，理赔什么有事情还是要找我，我还要服务的。有一些客户拼命压价就不做了。

我说那这样算起来，一个月有一万多收入了，比在职的好多了。他说应该是的，刚好儿子也毕业了，现在明显生活宽裕了些。

我说你会让你儿子到保险行业发展吗？

他挥挥手说，册空（杭州话，表示废话的意思），还是让他自己去吧，不要进保险行业了，我自己是有一天做一天的，估计还能做个十几年，身体好的话。到时，估计车险也没得做了。

我说老林，你知道你现在这样，有多少同行羡慕你吗？

他居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很肯定的说，是的，我知道呀，你看那之前的同事张某，四十多岁吧，跳了好几个地方都不行，要转行也没条件。说实话，他想要在保险公司退休是不太可能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也正常，我就是之前的工厂改制了出来的，这个工厂早就消失了，大家也各奔东西了。

我举起杯，由衷地向他表示恭喜，并祝他身体健康，开玩笑说把失去的青春通过退休金弥补。

他说一定会的。

出小酒馆的时候，夜更深了，天更凉了，我们在灯影斑驳下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