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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    时间:2007-6-30 22:15:18]

偶尔下场雨的感觉是不错的。
  苏晓鸣喜爱雨,爱淅淅沥沥、飘飘洒洒的如织细雨,喜爱绵绵春雨、蒙蒙烟雨,潇潇秋雨,更遐想于南宋志南和尚的“杏花雨”和日本作家铃木三重的“蛛丝雨”。雨总给人于温存,给生活营造浪漫的情调。尤其故乡山区的春雨季节,雨雾罩着山峦,挟裹着泥土的芬芳,抚摩着嫩黄的油菜,粉红的桃树,雪白的梨花,漫舞在翠绿如茵的山野,笼掩着错落的村庄,多么像印象派画布上迷人的田园风光!春雨如酒迷离,秋雨似茶幽郁。如果把暴风骤雨比作激昂澎湃的交响乐,那么和风细雨无疑是轻曼舒柔的随想曲了。
  八月已近尾末,今日的雨也该算得上是秋雨了。秋雨相对于春雨少了几许诗意,多了几许凄迷,给这个一度持续高温的城市带来了丝丝凉爽和缕缕润濡。
  苏晓鸣在出神地沉思里,忽然被几下敲门声中断,他拖了鞋踢踢踏踏去开门,周辛楠的脑袋钻进来,后面还跟了林浩春。
  周辛楠怪苏晓鸣敲半天门才来开,问是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边说,一边进卫生间拿条毛巾揩脸,并撵着苏晓鸣脱下拖鞋给他换。
  苏晓鸣问周辛楠他俩冒雨何为。周辛楠唉声叹息着说是刚去宋老师家拜访回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仿佛经历了一次长途跋涉的旅行般疲乏地顺势躺下来。
  苏晓鸣从周辛楠的表情里判断出拜访的结果肯定没戏,怕引起周辛楠烦躁,便不探究进展。
那边林浩春旧社会难民似的一脸愁苦,悒悒然地剥指甲,看得出情形也不乐观。
周辛楠躺着长叹了几声,手掌猛拍松软的床铺,狞笑着说:“苏晓鸣,你这床不错。你这里环境也可以。哪天我小姑娘叫个来,好好借光借光——嘿嘿嘿嘿。”
  “哪自然!”苏晓鸣玩笑地说,“只要别把病毒带来就成。”
  周辛楠说:“不会不会!嘿嘿嘿!看来唐诗这小丫头说得没错,别看你苏晓鸣平日老老实实一副正人君子相,其实还真一肚皮花花肠子!这话都说得出来,可见你不是吃素的家伙。你小子说没有花心眼,杀我头都不相信的。”
  苏晓鸣呵呵一笑,不屑为自己的清白辩护,他们之间相互开玩笑是家常便饭,谁都不当真。
周辛楠感慨地说:“伊舟说你另外寻了份家教的差事?行呀你!你比我强多了。你佣金不挣,还可以额外创收。我是光吃老本,坐吃山空。”
  周辛楠合上眼,似睡非睡,又若冥思。苏晓鸣见状,站起来对发怔的林浩春说:“你们在这呆一会儿,我出去理个发,马上回来。”
  周辛楠噌地电光般倏然蹦起身,猴子一样敏捷,飞弹一样迅快,冷不防能把人吓一跳,他急急忙忙跳下床,手摸鞋子口中欣喜地说:“好!一起去!走!走!一起去!我也正想去洗个头。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林浩春,你不去吗?走!大家一起去,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林浩春不愿同随,表示留下看守。周辛楠把卫生间取伞的苏晓鸣的手臂一把拽住,就往楼下蹿,一个趔趄差点没从楼梯上栽下跟头,一只脚跟还没完全套没鞋内,瘸子一样直跷到楼下才抓紧时机弯腰扣入,赶着去投胎也没他这般火急火燎。
  两人不骑车,也不打的,拼着一顶伞大步流星地径直穿过健康路,马不停蹄蹚到阳明东路,在三官堂路拐个弯,溜进一家大白天门幕低垂的美容院。
  苏晓鸣梗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入,左顾右盼。周辛楠不管三七二十一,生拉死拽也非要把苏晓鸣弄进去。
  苏晓鸣清楚这地方往往是挂羊头卖狗肉,不是他一个山区小青年能够自由出入和消费得起的场所。注重名节的父母在他外出前夕,谆谆告诫,千叮咛万嘱咐他断不可妄入“是非”之地。况且此处人多眼杂,万一凑巧让个熟人瞧见,传扬了开去,他以后可怎么面对江东父老?好端端一个大好青年,岂不就此臭名昭著,自毁声誉了?农村人一辈子最忌讳就是赌、嫖、窃三大恶习呀!
  很快,粘贴着花花绿绿窗纸的铝合金玻璃推门哗啦张开,里面扭出两位浓妆妖艳的年轻女子。一个站着嗲声嗲气地招呼,靓仔帅哥的昵叫,另一个助周辛楠一臂之力,硬把苏晓鸣半推半拉塞进“火玫瑰”美容院。
  周辛楠对这里的环境和人员似乎并不陌生,能叫出其中几位女子的名字,不时询问老板娘的生意境况。苏晓鸣怯生生地站着不知所措,视觉迷幻在五彩斑斓的氛围里,雾蒙蒙地看不清里面的景象,感觉被暖暖的脂粉香包围着,拥塞着,禁不住连打二个喷嚏,晕晕乎乎像缺氧。
一名扭着水蛇腰头发五颜六色的女子不断在苏晓鸣身旁来回晃悠,冲着他嫣然笑笑,客气地请他坐。苏晓鸣诚惶诚恐,挨着门口的一排沙发上轻轻落了屁股,谁知一碰到沙发,沙发砰一声塌陷了进去,吓出他一身汗。原来沙发是坏的,纯粹是装装弶摆空城计的假摆设,包皮里面的弹簧横七竖八一团糟,那弹簧的尖头没刺穿屁股倒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他没有再站起来,而是小心翼翼坐在凹塌中,坐姿明显矮下一半,很不舒坦,得暗暗用劲才勉强费力地撑住失衡的身体。他略微把头抬一些高,大致看清正对面是一张大镜,红荧荧的灯光下,好像一个男子折了脖子坐着,一个女子立在那男子身后,一双手忙不迭地在男子的脑袋上胡乱挤捏着一团白泡沫。苏晓鸣怀疑那男子在打盹,但分明又不像,一对贼亮的眼睛忽张忽闭,闭着的时候一脸陶然,开着时色迷迷地朝镜里的女人的脸贪婪地眭,后脑勺在女子胸脯前漫不经心步步为营地蹭。
  先前帮周辛楠拽苏晓鸣的女子从里间泡了两杯水,之后与周辛楠挨肩并坐着攀谈起来,撒娇弄嗔,很使周辛楠神魂颠倒骨头酥成米面。  
苏晓鸣表面平静地坐着以喝茶掩饰内心的局促,两边太阳穴烧得热烫,还蔓延向周遍扩散,耳内嘤嘤地有杂声纷扰,坐又不是,走也不对,企划着接下去该溜之大吉还是坦然领受。
这边周辛楠指示刚才门口招呼的低胸露背的性感女子说:“哎呀小晶,你新来的呀!我的兄弟你过去陪陪他嘛。”
  那叫小晶的女子故作清纯状,眨眨色彩炫丽的眼皮,放射着勾魂摄魄的媚惑,假睫毛洋娃娃般又粗又长,紧挨着苏晓鸣一坐,试探性地抻了一下苏晓鸣的领子,娇气地问:“帅哥,别不好意思嘛!你第一次来吧?放开一点,没关系的。瞧你一本正经的,像个便衣哟?你是干吗的?”
  周辛楠一声咳嗽,抢着替苏晓鸣回答说:“是广告公司的,人家可是经理助理。今天第一次来,你要照顾好!”
  “真的呀!”小晶意外地笑起来,有意无意把一只手搁到苏晓鸣大腿上,另一只手地替苏晓鸣衬衫肩头轻掸头皮屑,饱满的红嘴唇凑近苏晓鸣耳畔撒娇地说:“走嘛!去敲背嘛!”
  苏晓鸣血压成直线上升,即使拥有唐僧那样坚固不摧的定力也恐把持不住,更何况他一个血气方刚、涉世未深的青春小伙子,哪里抵御得了这洪水猛兽似的诱惑?苏晓鸣在小晶的拉扯下,半赖半就地从破沙发上站起身,下意识地一瞟周辛楠,正醉意朦胧地在小晶亲密地扶搀下向楼梯口走,陡然来了一个紧急刹车,脚步牢牢钉住了,猛然倒吸一口冷气。
  天哪!他苏晓鸣怎么鬼使神差地会进这种乌烟瘴气的场所?他苏晓鸣,一个农民的儿子怎么可以来这种场所?苏晓鸣刹那间打了个激灵,一种罪恶的犯罪感在心头漫过,潜伏在内心深处伺机兴风作浪的邪念硬是死死地给堵了回去。苏晓鸣义无返顾地夺门而出,仓皇逃离这“红粉陷阱”!
  苏晓鸣在雨的洗濯下,越来越清醒,庆幸自己的意志的坚强,险些他真的犯错误,一个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一个足以把父母双亲气得暴跳如雷的错误。青年人,一步走错步步错!他完全不能相信刚才的那个家伙就是一贯作风正派、努力想学好、梦想有作为的自己。好在悬崖勒马,没有失足跌入悬崖深壑!
  苏晓鸣在街边找了家名副其实的理发店剪了发,然后路口的书报亭买了几份报纸,回到住所。
开门时,林浩春正床上小眠,鼾声格外浑沉,口角还外淌着蜗牛爬行过似的涎液痕迹。他蹑手蹑足换了鞋,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窗户下阅览着报纸。新闻版拣特大重要、传奇性强的浏览,金融财贸版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倘若涉及保险方面的内容,现在倒多了前所未有的兴趣。至于副刊,他细细品味,几乎每个字每个标点都不肯忽略,看完一篇还要牛反刍一遍,非得感悟、领会出些心得体会来才罢休。
  林浩春醒来问周辛楠去向,苏晓鸣闪烁其辞地给搪塞了。林浩春等候一阵不见周辛楠来,便自己先回去了。
  约略傍晚时分,周辛楠容光焕发地回来了。一见落苏晓鸣就数他不够朋友,不讲义气,扔下他一个人自顾逃之夭夭。苏晓鸣赔着笑,问他那么久在干什么。周辛楠摇头说没什么,只敲了个背。接着惋惜地对苏晓鸣说:“你呀,叫我怎么说你。你太不够开放。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苏晓鸣自嘲地说:“山里人思想可能有点落后吧。”
  周辛楠敏感地说:“林浩春什么时候走的?他面前你没说我——我们刚才的事吧?”
  苏晓鸣说:“我不是大嘴巴,什么好说不好说,我拎得清。”
  周辛楠宽了心。他一个未婚青年,出入美容院,虽不是大不了的,却也不怎么光彩。公司里有两个营销员偏偏是他邻村的,谁保证他们不会回去宣扬。保险公司的人个个嘴巴叽里呱啦的大喇叭,万一把他的什么“绯闻”捅到老家,最好的名声也非闹得臭气熏天不可,本地姑娘哪个敢嫁他?。
  周辛楠临走还不忘再三叮嘱苏晓鸣一定守口如瓶。直到苏晓鸣信誓旦旦,他才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带着一壁懊丧溜回家。
  苏晓鸣天明起床,雨止雾散,天空放晴,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
  苏晓鸣一大早去了妇女儿童商厦。一进门后悔不该贸然来,举目望去,围着柜台转悠的清一色是妇女,他好比无意间闯入女厕所一样的惶遽,谴责自己为何不去超市。但既然已经进来,也不好意思掉头折回。这地方至少比昨日的美容院正大光明多了。他臊红了脸挑了瓶宝宝沐浴露。
  女营业员在他付款的时候恭维地说:“这款牌子的沐浴露最近销量挺好的,你真有眼光。你给自己孩子买的吧?”
  “不是,我送给客户的。”苏晓鸣含糊地说。
  营业员问:“送客户?什么客户要送沐浴露的?你是什么单位的?”
  苏晓鸣低低地说:“保险公司。”
  “保险公司?保什么的?”营业员随口问。当苏晓鸣说是人寿保险,并简约介绍了一下寿险的特征,那营业员问刚生下不久的孩子可否保险。
  “当然可以投保了。”苏晓鸣说,“我送这沐浴露的客户就是给宝宝投的保,小娃娃出生也没多少天。”
  营业员问如何投保,费用怎么算。苏晓鸣耐心讲解着,暗想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呀!
营业员对投保兴趣显得非常足,说回去同老公合计一下,她顺便告诉苏晓鸣她丈夫李先生在舜水北路开家电维修店的地址,还主动讨了苏晓鸣的联系名片。
  苏晓鸣一阵窃喜,顿感幸运女神从天而降,在毫无任何思想准备下,居然业务主动向自己撞。看这营业员的模样倒不像哄他开玩笑,八成是有促成的希望,虽目前还不清楚她丈夫的态度如何,但估摸着他也不可能反对。既然老婆有那么浓厚的兴趣,她丈夫最怎么顽固的堡垒也费不了多大劲就可以一举攻克下。这张保单基本上胜券在握了。怪不得早上出门前耳朵发烫眼皮跳,原来是喜事光临的征兆。这般看来,寿险业务倒不光兔子一样四处瞎跑,有的时候还需要靠运气。
  他欣喜欲狂,哼着欢快激动的曲子,自行车飞燕似地穿行过街市。  
今天是双休日,他买了沐浴露特地再访人民教师孙先生家。
  孙太太大清早推了婴儿车去附近小公园呼吸新鲜空气,家里只剩孙老师一个人收拾家务。当掏出沐浴露交到孙老师手上,孙老师特别感动,慌忙泡茶递烟。苏晓鸣明显感觉到与孙老师的关系骤然增进。他一下子不敢开门见山谈保险,以免孙老师疑心他送沐浴露背后的目的。但他应该想到,他无故送人家礼物,内中的真实意图是欲盖弥彰。孙老师又不是弱智,哪会识不破他的这点小把戏。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可见人有的时候多么自欺欺人。
  孙老师为抢占发言主动权地说:“小苏,你保险的事,我着实问过学校里的几个同事,他们兴趣也不是很大。”
  苏晓鸣宛如一出阴谋被揭穿似的难堪,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孙老师以无功不受禄的积极神态说:“不过我再给你去问问看。”
  听这话苏晓鸣断定孙老师以前未必真去动员过他的学校的同事,但不用置疑这次定然动真格的,毕竟接受了他送的礼物,自然再不好意思塞责了事。为建立起彼此的信任,增添气氛的活跃,同时也显现出自己的特长,不至于孙老师把他当平庸之人看待,话题从保险转绕到墙壁上那幅没有署名的毛泽东的《沁园春•雪》的书法字画。他有意吹捧地说:“孙老师,这是您的手笔吧?龙飞凤舞,行云流水,写得真好。”
  孙老师愉快的笑着自谦地说:“哪里!写得不好,不好。没事涂涂鸦,聊以自慰,见笑见笑。”
  苏晓鸣对书法艺术全然门外汉,只知道古往今来寥寥数位声名显赫的书法家名号,其他书法常识两眼一摸黑。他最熟悉的也就是王羲之和千古不朽的《兰亭序》,他了解的只是历史层面,非从书法艺术本身的角度出发。他差不多信口开河的称赞有王羲之的风格气韵。孙老师慰然地说:“我几位朋友来,也都认定我学的王右军。其实不然,我学的恰恰正是我们舜城的虞世南。不过虞世南的书法确有王右军的神韵,他少受顾野王,后又师从智永,尽得右军笔法。他的《汝南公主墓志》温润圆秀,萧散虚和,姿态风流,富于笔外意,几乎与《兰亭序》并美。”
  苏晓鸣愧然一笑说:“我是有眼无珠,自己故乡的书法家都浑然不知。听孙老师这么一讲,我真有种茅舍顿开的豁然。孙老师的渊博学识,让我不胜汗颜,越发觉得自己浅薄无知。”
  孙老师被捧得手舞足蹈,得意地说:“你能看出一点王右军的神韵,也不简单了,怎么是有眼无珠呢。”
  和孙老师谈得很融洽,后来根本没有涉及保险,完全谈一些正题以外的话题。苏晓鸣认为孙老师这样的人不宜一鼓作气,而应该学会耐心,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一步一步地加强情谊,增进信任,努力博取他的好感。只要和他建立起非同寻常的关系来,以后的文章便不难开展了。作为一名教师,班里那么多学生皆可能是潜在的客户群呐!
  苏晓鸣越想越兴奋,看时间还早,趁此幸运女神陪伴左右,战斗锐气猛增之际,决定乘胜追击再进行一次陌生拜访。他去了城北的中国塑料城,叩访大发物资公司的冯经理。这家物资公司连同法人代表名号、公司地址、联系电话都是苏晓鸣在昨日《舜城日报》登载的一条“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登记注册”的声明中获悉的,也不熟悉当事人,纯粹是胡乱瞎联系,保不准瞎猫正巧碰上死老鼠。他预先打电话过去,一个女的接听,问他找冯经理什么事。起先那女的一直不肯把电话转给冯经理听,称有事可以跟她说,她可以代表冯经理。苏晓鸣好歹营销饭吃了不短时间,“磨”的本事多少学得一点。他说他有事,只须跟冯经理亲自讲。那女的没法子,只好转给经理听。冯经理其实态度倒出乎意料的和气,也没有责怪他的冒昧的谎言,觉得听听保险也没有什么坏处,就默许他去见面。
  晁主管曾经对组员们说,舜城的“三城”是寿险业务潜在的巨大市场,假如攻占下来,哪不得了。所谓“三城”,是指中国塑料城,中国轻工业模具城,还有远东工业城。这“三城”集中了舜城最优秀的企业和最有影响力的豪富,全年总产值要占全舜城市的百分之好几。舜城没有一家保险公司不把“三城”当作全力攻克的据点,没有一个寿险营销员不把“三城”视为改变自身命运、走向成功通途的终南捷径和主要业务基地。尤其是塑料城,个私企业一统天下,暴发户数不胜数,一旦攻克一户,便会带动一大片。这也就是寿险界所谓的“多迷诺骨牌效应”。
  苏晓鸣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风尘仆仆地来到中国塑料城,根据区域指示,好容易寻到了大发物资公司。
该公司办公室和仓库通间相连,连同经理、员工总共才三个人,一男两女。如果不是门上方赫然标志着番号的那块招牌,还误以为走错了地方。
冯经理四十临近的光景,神情猥琐,面瘦眼大,活像农村里形容的痨病鬼,却不乏精明干练,脖子和腕上各栓着一条狗链子般粗的金饰品,黄灿灿、亮煌煌,显示他的身份与身价的不可小觑。周太太却与丈夫正好成反比,肥胖得像日本相扑选手,眼睛细如一条缝隙,嘴巴张开宛如河马,发笑时声响喧阗,声波尖锐,几乎震得办公桌上那盆文竹摇摆不定。那名会计也就是接电话的女人是冯经理的亲外甥女,颇有几分姿色,幸好由于血缘关系限制,倒可以使冯夫人高枕无忧,不必防贼一样提防丈夫会不会在她不在的时候出现什么越轨的举动。
  冯经理对寿险并不热中,只冷淡地提问一些心中的疑惑,得到苏晓鸣的解释后,兴致也就一杯开水一样渐渐冷下去,明显没有像政治那么感兴趣。他有针对性地突然出其不意地提出一个远非寿险营销员所能解答的问题,他说:“我怕自己保了险,以后政府倒台,我不是血本无归呀!你说共产党能不能长治久安?”
  客户一般总爱无端提些希奇古怪的问题刁难,若想说服他们投保,必先把梗在中间的这些“难题”清除。苏晓鸣凭借着书本上的政治常识意气坚定地回复说:“能!当然能!”
  冯经理冷笑一声,很不以为然的色样,眼角乜斜着面前的这个青年,意思是“请教”他的如何长治久安法。
  苏晓鸣尽量舒缓情绪,以闲聊的口吻说:“有位历史学家问毛泽东,中国历史上一个政权建立,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共产党能否跳得出这一改朝换代的周期律。毛泽东很坚定回答他,说民主。只有人民来监督政府,人人起来负责,才不会人亡政息。我们现在是人民民主专政,大家都是国家的主人,您说人民会推翻自己的政府吗?不可能的呀!所以,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大胆为自己为家人买一份保障。这是最上算的。”
  冯经理对苏晓鸣的话无动于衷,把一条腿摆谱地搁在办公桌面,嘴里说:“人家美国才叫民主!中国走民主的路子,要向美国学。”
  苏晓鸣毕竟年少气盛,一句话不投机,脑子容易立刻发热,意气用事,言谈举止就会失去自控能力,不考虑人家能否接受就矢口而出,他说:“美国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民主。我觉得美国是世界上的恶霸!他们往往打着民主的幌子到处指手画脚,干预别国内政。这世界上假如没有美国,至少会平静许多。我是最讨厌美国的。我们国情不同,历史文化不同,所以只能走中国自己特色的民主政治道路,不能效仿美国也搞什么三权鼎立,不然,我国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将随之分崩离析,国家甚至还可能四分五裂。美国当局某些家伙,往往自己公然践踏国际法,横行霸道,不可一世,却伪装成救世主口口声声指责我们如何不民主,如何不讲人权,纯粹是胡说八道,栽赃陷害。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哪里遭受过政府对我们的人权侵犯和自由的剥夺?他们在大洋彼岸,从没到过中国,怎么对我们的情况就那么了如指掌,那么洞若观火?事实是,他们别有用心!他们积极地鼓吹人权呀,民主呀,什么呀,无非是出于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倒觉得我们国家,历来主张民族平等,亲如一家,反而自我标榜最民主的美国,种族歧视严重糟糕!我不喜欢美国!”
  “我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引来你长篇大论一大堆!”冯经理冷冷地说,显然很不高兴,斜睨着这个口若悬河、把他的崇美观点批驳得体无完肤的青年,打心里厌恶,不由很想杀杀他的嚣张,含着冷嘲热讽的语气又说,“看样子你是共产党员吧?政治思想那么好,干什么还要跑保险?”
  苏晓鸣不知如何回话,明白自己的话语已将他冒犯。
  冯经理见他不语,更加猖狂起来,好像要把失去的面子赢回来,不依不饶地说:“政治思想那么好,共产党应该让你去当官嘛?跑保险不是大材小用你了呢?”
  苏晓鸣仍旧不回应,为缓和紧张的气氛,他面露出笑容,想通过微笑来消除冯经理的气恼。他也清楚,保险是已经失去继续谈下去的可能性,即使冯经理真有保险兴趣,也断然不会和他建立业务关系。他现在盘算着如何在和冯经理不抓破面子的情况下顺利退出大发公司的门。
冯经理已经从年青年人的表情里读懂了微妙的退让之色,以为自己在这场无来由的冲突中占了上风,胜利感溢上心头,以教训似的口吻又说:“青年人呀!你这样做保险我想是做不出山的。做保险可不像你这样子做法的!”
  “那么,我倒要请教,保险是怎样做的呢?”苏晓鸣冷不丁一副咄咄逼人的神色,也许冯经理的话伤了他敏感的自尊心。
  冯经理蔑视地说:“太书呆子气!”
  苏晓鸣霍地站起身,同样以鄙视的表情冷对冯经理,他不甘受辱,因冲动而使理智出现紊乱状态,脱口说:“如果为了签张保单而改变为人原则,我情愿空手而返!”
  “请便!”冯经理不客气地把手朝门口一扬说。
  里间张罗午饭的冯太太见状也在一旁插话讥讽说:“哪有这样做保险的?一点文明礼貌不讲。我没见过这样狂的人。”
  会计外甥女不愿在同仇敌忾之际袖手旁观,也帮腔说:“真是的。说话一点情面不留,以为自己啥东西。”
  士可杀不可辱!苏晓鸣按以往的习性,准会回口反击,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身在人家公司,对手又声势强大,寡不敌众,权做一次识时务的俊杰吧!胸中固然忿忿不平,一口气憋在肚子里上蹿下跳,不吐不快!他把包一夹,一拂手,昂首挺胸地大步流星跨出大发公司的门槛。他觉得他现在颇有李白的风骨,充满着“大笑一声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豪情气度。
  回去的路上,起先一直义愤填膺,接着不免转向懊悔。他似乎把今天来此的目的丢置脑后了。他这么不欢而散地一走,意味着永远失去这家客户,隐隐觉得惋惜。好多同仁,为了签客户的保单,牺牲什么都不在乎,而他,一个“大红灯笼高高挂”的人,竟然偏偏执拗顽固地与客户争执起“国家大事”来!荒唐透顶,可笑至极!客户是上帝,他同“上帝”有什么好较劲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过不起吗?客户的话永远是对的!
唉!自己实在糊涂!他数落着自己!如果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他敢去赔礼认错吗?他不会去!这比打他一顿更让他犯难。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出生低微,但不卑贱!他有承认错误的勇气,但不作无原则的退让!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放弃原则,亵渎信仰,做不到!尽管与客户口角争执是任何一名寿险营销员不可越雷池半步的忌讳,但他往往管不住自己的臭脾气!他认为自己最大的毛病是不懂迁就别人!真是乘兴而去,扫兴而返!
  苏晓鸣和客户斗嘴的事件,原本除本人外公司里应该无第二人知晓,不料仅一天时间,全营销部差不多人人尽知。
  其实世界上正是无巧不成书,好多事情巧合起来让人不可思议,好像老天爷有意导演,存心跟人开玩笑搞恶作剧!原来在苏晓鸣离大发物资公司气咻咻而去没多久,他们大通寿险部有名的“无头苍蝇”华建隆也去叩访冯经理。冯经理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保险公司,便把先前的青年一顿挖苦和臭骂。华建隆自然也大为义愤,当着冯经理面大义灭亲地也夹七夹八斥骂苏晓鸣脑子有问题,做人没素质,一点道理不懂!听得冯经理很受用,生出强烈的好感,为报复苏晓鸣,特意向华建隆当场促成业务,给老婆投保四份“夕阳红”。签单时冯经理提出要求,再三嘱咐华建隆把他向他买保险的事情透露出去,要那个“狂青年”悔个半死!
  华建隆自从事寿险营销行业来,通过陌生拜访而能旗开得胜着实还是破天荒第一次,仅顺了客户的意愿把同事臭骂一顿竟而能将一张保单手到签来。为此在公司大肆炫耀,还有意把苏晓鸣和客户发生口角的消息完全按照冯经理的部署特意添油加醋向外渲染。故而苏晓鸣不但被一部分同仁当成“书呆子”和取笑的对象,让晁主管闻悉后还单独叫进办公室进行“谈话”。
  “寿险营销员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绝对不能和客户闹意见分歧,你怎么连这点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呢!”晁主管气生得非同小可,平常和蔼可亲的表情一扫而光,说话尖锐严厉。“你看看华建隆,整个是一邋里邋遢的无头苍蝇;你苏晓鸣一表人才,有知识有修养,两人一比较,简直是天壤之别,可人家当场把保单顺利签下。而你呢?人家背后现在怎么说你你知道吗——书呆子哎!你让我怎么说你呢?如果你方法得当,这张保单你完全有机会签得来的。我曾经再三提醒你们不止一遍,千万不能和客户争论是非,客户说什么,我们只有随声附会,避实就虚。到头来,你们还是伤在这把刀上!我们是寿险营销员,我的任务是引导客户购买我们的寿险产品,不是参加辩论会!”
  苏晓鸣赌气地说:“寿险营销员总不能没有原则立场吧?”
  “原则?立场?笑话!”晁主管微微有些激动的表现,口气急切地说,“寿险营销员的原则立场就是促成业务,签下保单!别的什么都不是!都不关我们操心!我们的天职是推销寿险产品。你真是该你关心的不关心,不该你去关心的瞎关心。我看你受毒害太深了。”
  晁主管的话像一盆凉水浇在苏晓鸣的头上,浇得他从头到脚一通冷,几乎一阵寒噤!晁主管的每一句话,针一样刺着他的心坎,使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离经叛道”。他不得不为自己的不切实际深感羞愧!他发觉自己虽然在从事寿险推销,可一颗心好像一直没全心全意钉在工作上面,几乎心不在焉。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似乎没有一天是专心致志把精力投注在本职工作上过。他好像纯粹是“混”日子。迄今为止的一个月来,红灯至今高高挂,不焦急地想想该如何“摘灯”、“破蛋”,怎么还有那份闲工夫跟人理论政治。真是傻得没了辙,傻得病入膏肓。他越想越悔恨难当,伏在办公桌沿把头深深埋在臂膀内。
  “怎么啦?是晁大姐话说得太重,不给你情面?”晁主管闪电过后便又晴空万里,语调舒缓,抚慰加劝勉地说,“上帝为什么要给我们两只耳朵一张嘴?目的就是叫我们多听少说话。晁大姐刚才性子急了点,话可能说重,伤了你的自尊,请你原谅。你要理解晁大姐这番苦心。归根结底晁大姐也是为你好。我是恨铁不成钢呵!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就会理解晁大姐内心的焦迫。我以为只有吊儿郎当的周辛楠才可能会跟客户吵起嘴,不想你——那么有文化修养的人怎么也和客户闹起来了!”
  苏晓鸣听在耳内,愧在心里,一听晁主管把他差不多与周辛楠相提并论,等于是把他的品位降低到与周辛楠一丘之貉的层次,让苏晓鸣如芒在背,又好比一贯的聪明人犯了桩除白痴外任何正常人都不会犯的错事。苏晓鸣羞愧得有些无地自容。
  晁主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发挥作用了,便进一步说:“老百姓嘛,茶余饭后,无所事事时,就爱瞎议论,你又不能一个个的去把他们的嘴封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周厉王都没法堵住百姓的嘴巴,更何况现在是自由民主的时代。他们想说就说去吧,谁又能奈何?反正又不针对你个人,他们絮絮叨叨,无非是周辛楠那样发发空头牢骚而已。真理那能随随便便骂得倒。你和他们争论长短,这说明你自己也糊涂了。有时候你应该想开点,别钻牛角尖。晁大姐送你一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这么说,你可别拿没有社会责任感来驳斥我。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采取这个方略。事事去管,管不胜管,三头六臂也管不过来。我有预感,你迟早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好青年,你一定会成功的。你不会让晁大姐失望吧?——去吧!去,展业去吧!
  苏晓鸣从办公室出来,喝醉了似的晕晕然。体会晁主管的一席话,不是毫无道理。他终究是名寿险营销员,向客户推销寿险产品是义不容辞的天职。作为一名寿险营销员,就应当隐匿个人喜好,模糊自己立场,尽量把自己包装得模棱两可,想方设法取悦客户而达到目的。只有前途阳光灿烂,管他道路曲折艰难!可他偏偏自命清高,不甘随波逐流,这注定被困阻在悲哀的处境中,像四面楚歌的项羽,等待着他的只能是拔剑自刎以谢天下的结局。
寿险的讲师们诫勉的豪言壮语又在他耳畔神出鬼没,不时挑拨着他的神经思维。他认为有必要改变自己的个性,尤其在思想观念方面,不够吐故纳新,引致跟环境格局难以合拍,而处处被动。
  迎面走来“无头苍蝇”华建隆,趾高气扬一副骄矜模样,似乎有意在他苏晓鸣跟前显摆,杀杀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的傲气,傲慢的眼光分明向他质问:你以为你会写几篇歪文章、大专生、当班长、长得人模狗样就了不起呀,有能耐签几张保单来看看!
  苏晓鸣同大部分寿险部的营销员一样对华建隆充满鄙视和惊讶的感情。鄙视于他的衣着外貌,惊讶于他的每月牛市股票那样筋斗频频上翻的业绩。上月大通寿险宁波市分公司评选上半年度业绩优异的营销员,全宁波地区脱颖而出二十名“业绩明星”,而他是唯一代表舜城支公司寿险部去宁波领奖并赴厦门鼓浪屿“两日游”的幸运儿。记得从厦门返回后一次晨会上,袁国伦特意让他上台讲讲玩游鼓浪屿的感受,这个疙疙瘩瘩话都讲不利索的人,既然一贯出手不凡,实在是“谜”一般迷惑着全体大通寿险人,有时连袁国伦也感到不可思议!
  这正应了那古语:人不可貌相。瞧华建隆,头发蓬乱龌龊,没有一丝条理,似乎有大半年没洗过,发根肥沃得似乎随时可能长出野蘑菇来;发尖揉结成块状型,高低起伏的尽是黑浪峰棱,视力不济的人还以为头顶上堆了一大捧熟菱角。两撇间断眉,一双猴眼,塌陷的鼻子,覆船的口,褪色的衬衫后领一圈油亮的污垢,前领围了条老头子裤腰带般松垮的廉价领带,又窄又短,因色彩偏于银灰,更像菜场里的小带鱼。袖口的纽扣掉没了,干脆揎起袖管,毛茸茸的左臂上九纹龙史进一般绘描了条拇指般大的小青龙,细看之下倒有七分像蛇;右臂上赫然一个“忍”字,似乎给人以一种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超强忍耐力。下身一条黑裤皱得胜似老太婆的脸,胯裆处坏了拉链,城门洞开,无意中使男人瞅了忍俊不禁,女士瞥见红脸飞白眼。脚上套的那双鞋子,虽叫皮鞋却找不到一丝“皮”的感觉,更像是废轮胎剪下的,干巴巴地仿佛风干的面食,又好似雨后曝晒的泥路,表皮裂成好几块。鞋根外侧明显磨成向外倒的斜坡度,真让人担心他的腿脚崴成罗圈。就这么一个衣衫不整、歪瓜裂枣样的人,还不如电视小品讽刺乡下进城的农民,展业时候客户竟然没有怀疑他的为人,却将人民币心甘情愿掏出交给他。看来这个“无头苍蝇”的确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不是心存芥蒂,苏晓鸣倒十分愿意向他恭敬地讨教展业诀窍!
  伊舟和周辛楠在大厅左顾右盼,见苏晓鸣出现赶忙拉着探问晁主管和他谈话的内容。苏晓鸣说晁主管是劝他以后再不许跟客户作无谓争论。
  周辛楠惋惜地说:“还是‘邋遢’运气,轻而易举摘去了胜利果实。”
  苏晓鸣瞧见售后服务部的陆明杰在出口处向他招呼。他跑去,陆明杰交给他一个邮包,说南京总部寄来。邮包却已被拆开,苏晓鸣慨然诘问陆明杰是谁所为。陆明杰脸色微红,说他在办公桌见到时已是拆开了的。按照以往的个性,苏晓鸣非冲进办公室追问个一清二楚,揪出擅自拆启他人邮件的混蛋不可。但现在毕竟是“打入冷宫”样的人,像一个名门望族里的私生子一样自卑,干什么事都须谨小慎微,处处夹紧尾巴做人,明明吃亏也要忍气吞声,所以他自觉已没有维护正当权利的资格和勇气。
大号信封里装了一本新出的《大通营销杂志》和一张稿费汇款单。他麻利地翻开扉页,闯入眼帘的便是那首《关爱生命的使者》的诗,周边配了优美的小插图,令他看得不忍释手,惊喜之色唰一下溢遍面庞,比一朵绽放的海棠还绚烂。而刚刚搁在心头的所有困扰、烦躁、卑怯瞬间烟消云散,如华建隆等辈已然不放在眼里了。
营销部很快沸腾了。同仁们争相传阅,各类赞词不绝于耳。苏晓鸣好像他做人的尊严又突然间赢了回来。呼吸变得顺畅了,头也抬高了角度,眼神里的自信又出现了。他挺了挺腰杆子,走路时步伐跨得大步流星,显得那么有力,那么稳健,不再像个轻怯怯的小脚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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