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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者:    时间:2007-6-30 22:22:21]

 银行储蓄利率的下调,致使全国商业保险公司的保险费率随之作相应调整,在略微提升保险费的同时,新险种陆续出台并投放市场。新险种在原有条款的基础上借鉴了国外保险业普遍使用的分红模式,提出了利差返还的概念。所谓利差返还型保险,简而言之是“少了不用你补,多了公司退还给你”,即而当银行利率低于保险预定利率时,客户不需要向保险公司缴纳费用,而当银行利率高于保险预定利率时,由保险公司以两者的利率差乘以责任准备金回报给客户。如此,不仅使得这种具有保险保障功能和储蓄投资功能更强,也使保险公司降低了因银行利率波动而承担的风险,避免了被利率牵着鼻子走。
  中国人寿公司相机新引入一条“生命尊严提前给付”的赔偿原则,太保人寿公司则增加了“保单借款”与“垫缴保费”的业务举措,大通人寿公司也相继推出“幸福一生”的一系列符合当前客户消费心理需求的新险种。总之,随着寿险业的不断发展和竞争的日益激烈,各商业保险公司为最大限度吸引居民投保,无不纷纷推出以人性化为切入点新险种,让寿险更具有使用性、功能更具丰富,最终得到实惠的恰恰就是广大客户。
  十月一过,苏晓鸣他们那期加盟的六名营销员试用到期。
  业绩一片空白的白君羽期满那天如愿以偿办理了辞职手续。假小子唐诗已在舜城宾馆谋了份服务员的差事,没几天也向杨学敏交上临时工作证和几份空白收据,轻松地告别大通人寿当普通上班族去了。剩下四位除伊舟顺利转正,成了名副其实的“圣人”(剩下来没被淘汰的人——杨学敏语)外,其余三位在晁主管盛情挽留下延长一个月试用期。
  自大通人寿颁布实施新险种那天起,苏晓鸣不再走访客户,停止了展业,连从不耽误的晨会也很少参加了,特地开设的“衔接教育”更懒得出席,那苟延残喘的一个月延长期对他无疑是形同虚设,因为他对寿险营销的信心和热情完全消泯殆尽。不过每周六举行的“保险代理人资格考试辅导”他却一次没落。近日他每天清晨第一件事情便是去书报摊购买宁波地区出版的各类报纸,一条条地研究招聘信息。
  那天在宁波晚报上他被一条招聘启事吸引。宁波文娱广播电台十一月一日开播,其中“音乐之声”和“文学星空”两档栏目向社会广招主持人、制作人、采编若干名,要求大专以上文化,有相关工作经历或普通话标准者优先,经电台组织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苏晓鸣见条件并不苛刻,更无甬江晨报那样的户籍限制,大为振奋,连中饭也不吃,翻出有效证件直奔汽车站。
  在车上的时候,记起上次甬江晨报应聘的经历,心里不免惴惴然,担心再一次重蹈覆辙。他不断给自己打气,以李白的《将酒进》鼓励自己底气不足的心态。身旁一个满脸疙瘩的高个子东北人与一名少妇一路说个没完没了。少妇像是本地人,一口普通话夹生不熟,颇有几分姿色,打扮成嫩样,撩得东北高个子像猴子面前放了盘桃般坐立不安,卖弄似地海聊胡侃,处处显耀自己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能人。
  苏晓鸣从东北人那里听来许多顺口溜,什么不到北京不知官大,不到深圳不知钱多,不到海南不知多开放。少妇不懂含义,东北人逐条进行细致讲析。少妇问东北人东北哪里的,东北人说是齐齐哈尔,少妇却不知道齐齐哈尔属于哪个省。齐齐哈尔人问少妇家在哪儿?少妇说宁波,齐齐哈尔人马上带了肃然起敬的口吻说,一外星人来地球,北京人先问他有没有政治背景,上海人会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合作收门票,广东人会问他身上哪个器官可以吃,温州人会打听他们哪儿有什么生意好做,只有宁波人会盛情款待他,还会邀请他多带同伴来投资,共同合作开发新项目。少妇被说得呵呵笑,苏晓鸣也听得颇有意思。
  苏晓鸣打的直接去了宁波文娱广播电台大楼。在大门口保卫室填了会客单,经保安人员的指点乘电梯上了四楼的招聘办公室。
进了招聘办公室,一个年轻女子拿一张报名表叫他填。苏晓鸣有点忐忑,担忧又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打击。一走神,在学历栏上错填了籍贯,惶愧地向年轻女子又讨一张。
  年轻女子很和善,提醒他用不着紧张,还示意他椅子坐下慢慢填。尽管最普通不过的语言,但苏晓鸣听在耳内,感动在心。
  填妥后他把报名表交给年轻女子。年轻女子匆匆一瞥,也不审查相关证件,说交十八元报名费,随手麻利地开了张《文娱信息报》的收据给他。
  苏晓鸣喜出望外,慌忙掏钞票,别说十八元,一百八十元他也心甘情愿,只要能给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年轻女子一边胶水在报名表粘贴苏晓鸣的免冠照片,一边叮咛地说,后天早上八点在三楼会议室参加笔试。
  苏晓鸣下意识地问了句主要考些什么内容,年轻女子神秘一笑给他两个字:文学。
  苏晓鸣下了楼,好像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报名一切顺利,但不知接下去的坎是否可以顺利跨得过。
  出了文娱广播电台大楼,他没有返回舜城,搭镇海方向的公交去了宁波师范学院。好友萧雨杭就读师院的物理系。
  星期天,离家近的学生差不多回了家,萧雨杭寝室八位室友三位回了家,床铺空着,苏晓鸣晚间不必去学院招待所开房。
  下午萧雨杭陪伴苏晓鸣在邵逸夫图书馆泡了两小时。
  从图书馆出来折弯信步踱到野草荒芜的甬江畔。久未下雨,甬江的水又浅又黄,岸边裸露着乱石,像满卧了甲壳类生物。满载的货轮劈波而过,泛涌起一帘又一帘浪潮,撞在石堰上哗喋哗喋荡响。
  同物理专业的朋友一起,苏晓鸣听闻了一些中外物理学家们的奇闻趣事,如阐明了运动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创立经典力学体系、建立二项式定理并与莱布尼兹几乎同时创立微积分学确定冷定律的牛顿是老处男,建立广义相对论的爱因斯坦是近亲婚姻,淮海战役赫赫有名的国民党将领杜聿明居然是那位与李政道提出基本粒子弱相互作用中宇称不守恒原理推翻了被学术界长期公认的微观粒子体系的宇称守恒定律的杨振宁的老丈人......等等,令苏晓鸣听得兴致饶足。
  第二天苏晓鸣和萧雨杭还叫了夏孟清一起游览了心仪已久的天一阁。
  第三天一大早,苏晓鸣赶赴文娱广播电台进行笔试。
  三楼会议室聚集了近四十多名的青年男女,拥挤地围坐在椭圆的会议桌边。听唧唧喳喳的自我介绍,其中不乏有宁波县市级的一些电视广播站的播音员、主持人,但差不多都冲“音乐之声”而来,报考“文学星空”包括苏晓鸣在内也不过八个人。
  八点半左右,两名监考的女青年抱了试卷神情肃然地宣布考试纪律。继而命报考“文学星空”的人员举手,清点人数后,依次先把“文学星空”的试卷发下。
  苏晓鸣一扫题目,闯入眼的第一题是问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叫什么名,最早称作什么,共有多少篇(首),按内容分为哪几类。苏晓鸣心头豁亮,自信之色跃然于脸。他不假思索就清楚,是《诗经》,最早称诗,共一百零五篇,分“风”、“雅”、“颂”。再看第二题,叫写出五句带月字的古诗句,那更简单,他苏晓鸣张口就来的,区区五句,不费吹灰之力,十句、二十句也难不住他。
  女监考发罢试卷,看看手表,说报考主持人的,笔试后请到东边小会议室参加口试,其他人员考完就可以回去了。录取名单近期会在楼下大门口公布。如果不是老三区的,离这儿比较远,就等录取通知书。
  这张试卷并无难处,苏晓鸣做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正如报名时那个年轻女子说的,涉及内容清一色是文学范畴。这也正是他满怀期望的。古代部分毫不费劲,他疑心出题人是他知音,所有答案了如指掌;现代部分难度系数有点加强,却无大碍,在浅析戴望舒的《雨巷》、余光中的《乡愁》的艺术特色时,他借鉴和综合了行家们的精典评述,结合自己的一些观点,洋洋洒洒在另附的稿纸上满满写了五张半。
  考试圆满完成。他对本次考试非常满意。只要电台方面能够公平公正录取,他完全有把握进入这幢电台大楼上班。他唯一顾虑和隐忧的是怕冠冕堂皇背后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猫腻。
  但他的自信很快淹没了对应聘中可能出现的不公平操作的忧虑。认为那种暗箱操作的勾当只占少数,事业单位不言而喻肯定以才能为衡量人才录用的标准。他想起一个成语,脱颖而出。他感觉自己将脱颖而出。畅想着今后的远景,他禁不住一片羽毛似地飘起来。没飘多久,他紧忙收敛起适才的得意忘形,他觉得自己不该高兴得太早,怕只怕期望值过高,反而出现乐极生悲的意外。
  周辛楠离转正似乎只差一小截,只要再进一张单子,毫无疑问就可柳暗花明。但他并不像伊舟那样披坚执锐,全力以赴,他对寿险营销的热度也逐渐在消退,几天前瞒了众人,偷偷去应聘太平洋大酒店的保安,但因身高的缺憾被拒之门外。林浩春离转正指标还差三千元,据他说本月转正的希望很渺茫,本来客户投保就不踊跃,如今保费费率上调,投保率呈明显下降趋势。听林浩春的口气,也似乎厌弃了寿险生涯,产生“弃暗投明”的念头。
  在苏晓鸣每日数次查看底楼信报箱的焦虑期盼中,迎来了他二十三岁的生日。按照传统惯例,苏晓鸣农历的生日远还差十来天,但现代青年以公历为基准。本月大通卡佣金扣除个人所得税剩有九百多元,够他花一阵的了,所以在公历生日的那晚,他做东在桐江桥菜场五楼“娱乐天地”包了个包厢,邀请了寿险部最好的几位同仁,凑在一起热闹一番。他预先订了个蛋糕,还带一小箱低度的纯生啤酒,以及水果,为女同仁还准备了茶点饮料。
  伊舟带了形影不离的蒋雯雯,林浩春和未婚妻成双入对,周辛楠形孤影单一个人,躺在沙发里为叫不叫好久未联络的玲玲小姐拿不定注意。假小子唐诗从蒋雯雯的短信中获悉包厢集会,急火火赶来,还不断数落苏晓鸣不够朋友,有聚会也不招呼她一声,真是人走茶就凉。
  让苏晓鸣完全出乎意料的是,与此同时他咣一声收到白君羽发来的一封短信,劈头就祝贺他生日快乐。苏晓鸣纳闷,回信问白君羽如何得知今天是他生日。白君羽起先严密保守,经不住苏晓鸣再三盘问,便实言相告,说有一次无意间在办公室看员工入职登记表,就记住了他的生日,并问他晚上有节目安排没有,不然要他请客,顺便将为他买的一件生日礼物当面交给他。
  苏晓鸣说不出的感动,他告诉白君羽,自己开了包厢已经邀请了公司的几位同仁。白君羽问伊舟一定也在吧。苏晓鸣发去一个“是”。白君羽信息发过来说:“其实我就在你的阳明公寓外,我走着过来,你等一几分钟到楼下来拿一下。”
  苏晓鸣借故溜出包厢来到楼下黑灯瞎火鱼腥味扑鼻的菜场门口,鹄望了十来分钟,白君羽翩然出现,笑吟吟地把彩纸包装的“礼物”庄重地呈递上,然后很深情地说了句“Happy birthday。”
  “谢谢。”苏晓鸣感激地看一眼白君羽。
  白君羽说:“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苏晓鸣问是什么礼物,白君羽面透微羞,叫他回去看。
  苏晓鸣含着歉意地神情说:“你不要待我太好......”
  白君羽俏皮地引用一句广告语说:“我喜欢,我选择。”
  苏晓鸣被逗笑了。白君羽挂了善解人意的讪笑说:“你该上去了。寿星老不在,别让他们成无头苍蝇。咱们改天再聊——别忘你要请客哟。”
  “一定一定。”苏晓鸣说。望着白君羽在阳明路来来往往的车流中隐隐消逝的婀娜背影,一阵怜惜夹带一阵愧疚袭击心怀。
  包厢里虎啸狼嚎的几位男同仁见苏晓鸣手里多出一件包装精致的物件,仿佛饿狼见了食物,猛扑过来,抢在手不分青红皂白三下五除二就撕扯开,发现是条猩红点点的高级领带,小标志上有“法国蒙迪•皮尔卡丹”的字样,还在包装盒内抖出一串五彩的纸鹤来。周辛楠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三枚。
  大家忙问谁人所送,苏晓鸣红了脸含糊其辞。
  唐诗肯定地说一定是女朋友送的,叫苏晓鸣坦白从宽。
  蒋雯雯会心一笑说:“苏晓鸣,别辜负人家一片苦心哟。知道为什么送领带吗?人家想把你一辈子拴住哩。”
  周辛楠追问领带赠送者,苏晓鸣守口如瓶,为转移话题,揭开蛋糕盒请女同仁们瓜分。
  蒋雯雯执了塑料刀具大卸数份。伊舟取来一次性碟子,装了三角形蛋糕块先分发给林浩春和他未婚妻各一份,再递寿星老一份。周辛楠性子急,在茶几上抓起碟子自己动手装了最大一块,拿叉子戳了往嘴里塞,嘴角粘了白奶油,鼓囊着腮帮子模样滑稽。
  蒋雯雯不装碟子,捏了叉子直接在缺口大开的蛋糕上挑着细细咽。她瞅见周辛楠一副狼吞虎咽的饿鬼状,忍俊不禁,一贯爱恶作剧的她不声不响躞近周辛楠,屏气抬手把周辛楠下巴底下的碟子轻轻往上一托,只听周辛楠“干什么”一声低吼,还没反应过来,已粘了一鼻子一脸的奶油。
  蒋雯雯慌忙鸟雀一样跃来,咯咯咯在一旁笑得喘不过气。
  大伙儿大笑。周辛楠哭笑不得,又发不得火,只好采取以牙还牙的报复手段,一把抹下脸上的奶油,甩手朝蒋雯雯刮去。奶油落在蒋雯雯头发上,并散作几份滑淋在她的胸襟口。蒋雯雯一手扯了面巾纸揩着,一面不服气地冲到茶几旁,肆无忌惮地捞起一把蛋糕,炸弹似地又掷向周辛楠。周辛楠一闪身,蛋糕“噗”一声扑在粉壁上,又飞萤一样溅到林浩春未婚妻长发间,有的碎碎地直向下掉。林浩春未婚妻并不介意,慢条斯理地用面巾纸擦,然后淘气地在未婚夫鼻梁一抹。林浩春不甘示弱,嬉笑着挑起一朵奶油捺在未婚妻面颊上。
  这边假小子唐诗也向一旁的寿星老发动进攻,而周辛楠也把伊舟扔成大花脸。
  一场激烈的蛋糕大战持续了五分钟左右。包厢内一片狼藉,沙发、粉壁、天花板、大屏幕彩电、音箱、地板上满目疮痍,趴满奇形怪状的白色污点,有的酷似甲壳虫,有的更像朵朵小蘑菇。
  苏晓鸣衣衫缀满朵朵雪绒花,伊舟不但胸口印了好大一朵白花,两片眼镜一对眉毛被覆盖得不知去向。周辛楠仿佛圣诞老人,并小题大做地直嚷嚷奶油进了耳朵,因一时没火柴棍则拧出圆珠笔芯侧着脑袋小心翼翼掏耳朵。蒋雯雯俨然成了唱戏的花旦,一张俊俏的瓜子脸粘得面目全非,此刻正和白毛女一样的唐诗互相遮挡着逃进洗手间清理。林浩春和他未婚妻相互替对方擦拭,未婚夫开玩笑对未婚妻说,奶油涂脸上的效果比做面膜更滋润更有营养。
  在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一星期终于难熬地过去了。苏晓鸣被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着,这种预感随着每一天傍晚的来临而浓烈。他担心这次电台招聘准又没自己的份。每天在焦躁不安的等待和期盼中,他渐渐失去了原先的满怀自信,几乎变得神经质起来,听觉敏锐如雷达扫到不明飞行物,一听楼下有自行车铃声响和架空层走道传来信报箱盖子翻启的动静,身不由主地会从窗口探出脑袋,张望是不是邮递员来了,如果看见邮递员绿色的影子晃过,他便手忙脚乱冲下楼梯查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甚至连做梦,也梦见邮递员送来通知书,醒来惘然空叹。
  等呀等,到天黑,邮递员像往常一样在楼下信报箱前例行公务,但他苏晓鸣的的那个信报箱空空如也,等多塞了几张内容乱七八糟的小纸片广告。他想打电话直接去电台问询人员招聘情况,但又怕承受不住预感成现实的打击。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这次应聘差不多注定又将落空。一个星期了还不见录取通知书,毫无疑问被涮掉了。这显然太不公平了,命运对自己,何其吝啬,连这么一个小小机会都不肯眷顾。
  在苏晓鸣等待电台录取通知书的希望逐渐趋向于微乎其微的时候,迎来了下半年全国保险代理人资格考试正式开考。
  苏晓鸣对于保险代理人资格考试已失去先前的那股子认真劲。尤其是在电台应聘面临夭折的当儿,更显得对任何事情都心灰意冷,产生了看破红尘似的悲观。
  晁主管对苏晓鸣近期“不见人影”的表现也开始不满,苦口婆心做了两三次思想工作,结果等于粪缸里放屁,一点效果没取到。
  由于保险代理人资格考试地点在宁波,对苏晓鸣无疑是一次机会,不但免费去一次宁波,顺便正好去看电台招聘录取公告。
  在舜城等得不耐烦了,不如亲眼去证实一下自己的美好理想是否已经彻底宣告破产。他满怀希望能够出现意想不到的情景,渴望榜上有名,但是他心里一直惴惴不已,断定自己一定没戏。这趟去宁波,不知回来时心情会悲伤到什么程度。他急切地想去宁波,又不敢去宁波。
  全宁波所有保险公司报考代理人资格考试的人不约而同汇集到了宁波中学,参加半天的资格考试。考试非常严,人民银行和保监会的工作人员虎视眈眈地监考,没有人敢作弊。周辛楠等人员考前预备了多种多样的作弊方案,最终全部流产。
  苏晓鸣考得还算顺利,及格不成问题。一交上试卷,他心神不宁地下了楼梯,还没到校门口的走道旁,冷不丁瞟见围墙上赫然嵌了一方古旧的石碑,镌刻有“宁波府中学堂”几个繁体大字,落款是晚清鼎鼎大名的张之洞。不过苏晓鸣已经没有心思去凭吊张之洞了,一心记挂着电台录取公告。校门口打的直扑文娱广播电台。
  没几分钟路程就到了让他畏葸不前却由无限向往的文娱广播电台,朝大门口花岗岩墙壁上惶惶然一扫,心冲到嗓子眼,但什么公告也没见到。他心一沉,眼睛又细细慢慢地寻巡一遍,确实没发现任何招聘录取的通知或公告。
  难道已经结束了?难道还没有公布?一连串疑问在脑膜里往外蹿。他向看门的保安一打听,才松一口气,原来录取名单还没出来呢。
  他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之高兴还是继续往消极思路上徘徊,虽然还有一点点可能出其不意的曙光在心头微弱地闪动,但他对前景已是一片迷惘。公布越迟,怕变数越多,他就担心无名卑微的自己被那些有深厚背景的人士给顶下来。他担心“社会关系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在他身上得到验证。
  返程后不久,苏晓鸣已经对宁波娱乐广播电台的招聘不报孤注一掷的想法,很快被舜城日报另一则招聘启事动心,一家广告公司招聘企业文案和策划。他抱了一线患得患失的心态去试运气,结果因没有相关工作经验而被负责招聘兼财会的一脸芝麻的瘦女人婉言回绝。
  找个工作真难。苏晓鸣感慨不已,为自己眼下的走投无路愁眉不展。他怀疑自己的求职要求显然高出自身的现有条件。他适合什么样的工作岗位呢?他现在似乎已经不完全计较工作岗位和工作性质,已经没有多大奢求,只要能够有个安稳的工作,先干一段日子再说,以后有机会慢慢图发展。他还去了一家宾馆应聘保安。尽管他一向鄙夷这样的一份职业,但事到如今,英雄落魄的处境很不好受。
  宾馆里负责招聘的人还是个年轻小伙儿,年纪和他不相上下。看看人家那副神气劲,再思量自己的寒碜落魄,不免黯然神伤。他像王勃一样悲叹“时世不济,命途多舛”,像林黛玉般凄悯起自己“心比天高,命如纸薄”的命运。他虽然一向不相信命运安排之类的唯心主义的东西,但现在又不得不将信将疑起来。
  因为身高一米八的标准个子,品貌还算端正,文化又是大专,并且还是本地人,保安录用的条件是绰绰有余。因为是大专文化,负责招聘那人很对他刮目相看,几乎把他当人才看待,这多少使他心理上找到一点平衡感。但很快苏晓鸣又疑心那人肯定在心里轻视他,一个大专生应聘当保安,不是孬种是什么。不过转念一想起北大学生卖猪肉的案例,呼吸也就顺畅了许多,喉咙底默默念诵孟子“天降大任于斯人”。
  保安面试毫不费劲,和老板娘随便谈了几句以前的一些经历就顺利通过。宾馆明确应承他明天就可以上班,具体找一位什么经理分配任务。老板娘似乎很爱惜人才,还给了雄心勃勃的他一个美丽的承诺,意思是说,如果他确实是人才,一定会重用他。这话是真是假姑且不去说,但苏晓鸣听了很受用。
  工作好歹解决了,现在就该与保险公司斩断关系,也就是到了他炒大通寿险鱿鱼的时刻了。
  下午他去了大通保险公司办理辞职手续。幸好晁主管没在公司,使辞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人挽留他,因为这样的事情在寿险公司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现象。倒是会计徐蔚波问了他一句“哪里去发财”,苏晓鸣显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气概报以轻松一笑。
  出公司大门后,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得到解脱一样的浑身自在,还不忘转身朝迎风飘扬的蔚蓝的司旗和朱红大理石上金黄灿烂的“中国大通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挥了一挥手算作道别。
  没走多远,手机响了,猜八成是晁主管。一看之下,果然不错,心想反正辞职手续已经办妥,任她嘴上说出花,也断无再回头的道理。但心里微有愧疚,毕竟这三个多月来她对他关怀备至,在他身上倾注和寄托了满腔希望,内心很是过意不去。
  “你已经辞职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晁主管在那头生气的语气传过来。“苏晓鸣,你这个人呀,太让我失望了。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你。我真想骂你个狗血喷头。”
  苏晓鸣幽幽地说:“晁大姐,我觉得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让你对得起对不起的,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晁主管说,“半途而废不是一个优秀男人的所作所为。好不容易摸着一点寿险营销的门道,辛辛苦苦积累下客源,起色刚刚有所转机,你却选择了放弃。我替你可惜。晁大姐现在还是那句话,你当初选择寿险行业是正确的,这个行业将是当今社会的‘金苹果’。而且对我们年轻人来说,没有比寿险行业更能历练人、磨砺人的了。有句话说,做得寿险,百事无嫌......”
  “晁大姐!”苏晓鸣打断了晁主管滔滔不绝的话语,“我总觉得我这人不适合从事营销工作。”
  晁主管说:“没有职业适合人,只有人去适合职业。我倒不认为你不适合这项工作,是你没有为这项工作去付出。你不是很信仰共产主义嘛,半个世纪以前,为什么有那么多仁人志士为这个理想,而不惜牺牲性命?你如果也能够像拿出他们那样的拼命的精神去做我们的营销工作——包括一切工作,那还有什么困难难得倒你。其实,你真正爱不爱一个职业,并不在于你说什么,是你怎么去行动的。你说你不适合营销工作,我觉得是你没有真正明白人生的意义。人一生处处在营销,时时需要营销,不论你求学、求职,甚至求婚、求爱,哪里离得开营销呵。所不同的是推销的产品而已。人一生无时无刻不在推销自己,把自己推销给社会,让社会让别人接纳,接受自己。”
  听晁主管的“人生营销论”,苏晓鸣倒有几份耳目一新的意味,想想颇有几许赏析,不过即使人生完全是一次大营销,他苏晓鸣也断不会与寿险营销挂起钩来一起思考。晁主管最经典的论述也无法让这个一意孤行的人回心转意了。他感谢晁主管曾经所给予的关怀和帮助,顺便他提到打算把自行车完璧归赵。晁主管劝他不必急于还,还调笑地说,与其让它锁在架空层生锈,不如让它“为人民服务”。
  回住处,他给伊舟、周辛楠打电话报告自己已经辞职。伊舟最早知道他有此念头,而今念头付诸为行动,并不觉得意外,电话中探问他下步打算。苏晓鸣含糊地说将就着混一阵,等待机遇再出击。
  周辛楠在电话里对他的速战速决大为赞赏,称自己也早有此意,只苦无临时性的“工作”好使自己过过渡,不免要挨一阵子再走,不过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可供他摆脱寿险公司。
  苏晓鸣原想介绍周辛楠去自己即将入职的宾馆应聘,留意到宾馆条件门槛过高,周辛楠过不了身高关,便擅自在心里否决。他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大专生要沦落到宾馆做保安的处境,说出来并不怎么光彩,还是尽量让熟人少知道一点。好歹这种场所,故乡人基本上不会出现,还不至于传到山区。不过今后上班,大盖帽无论如何要压得低一些,尽量别让熟人认出自己来,不然会让他颜面扫地。自己辛苦几年,最终混到宾馆当保安,心态怎么能够平衡得起来。
  明天就要报到上岗,心里一阵紧张又一阵茫然,先前的那种安于现状的坦然和找到工作的欣慰开始消泄,反而多了一些酸楚的味道,那味道有几分英雄末路,美人迟暮的悲凉,有几分“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惶然无奈,更有几许一个好强的绝色美女下嫁窝囊的丑汉子样的委屈和顾影自怜。
  他自行车穿梭在川流不息的南雷路,人来车往的潮流把他淹没。看着眼前一晃而去的名贵轿车以及车窗内的人,心里对自己说,迟早有一天,自己也要有轿车,潇洒地驾驶着,风驰电掣地去兜风。行至在小商品市场外那段路,车辆越来越拥挤起来,显然前方发生堵塞现象。大型公交车不能动弹,像笨拙不堪的庞然大物死死地梗在密匝匝的人堆车潮中,任由内中的乘客骂骂咧咧。自行车族倒见机行事,凡通得过的任何小缝隙,都奋不顾身地钻,或蹿上人行道逃脱。甲壳虫般的轿车一辆紧挨着一辆,进退两难的司机们把喇叭按得震天响也徒劳,一个个探着长脖子焦躁不堪。
  苏晓鸣见状赶紧后退几米,拐进保庆路,抄国土资源局和舜城日报社的大黄桥路穿去。路过舜城日报社时,内心微微地涌起一丝莫名的感动,如同一缕暖融融的阳光洒入灰暗阴凉的心境。
  在卧趴两只巨大石狮的建设银行前右转弯。左边是水波溶溶的舜江,江对岸是苍翠浓郁的龙泉山,山影投映在水里,把水的颜色都染成墨绿,看下去使漾动的水波更加秀丽。右边是宁波太平洋大酒店,车来客往,一派门庭若市的繁景,尤其今天,好像又有身份高贵的人家在操办宴席,披红带绿的豪华轿车不时进出,酒店大门口庄严高大的花岗岩石柱上张挂着的大红横幅鲜丽夺目,印写的黄色字体灿烂显耀。
苏晓鸣在太平洋大酒店正面而过时,不经意间朝鲜艳夺目的大红横幅瞟了眼,猝然一个熟悉的字眼蹦入视觉神经,他慢下车速,不由得再看一眼,是个“颖”字。
颖?他异常敏感起来,忘了掐刹车,脚一撑,停下轮子,偏了脑袋再次朝横幅端详,那两个梦里寻她千百度的名字牢牢钉住了他的目光——路颖!
路颖......他微微一怔,一刹那的茫然无措。横幅上赫然印写着“恭贺宋平博先生路颖小姐订婚志喜!”
  苏晓鸣脑子嗡一声响,空白一片。眼前恍恍惚惚,车子、人影、横幅、建筑物重重叠叠,像螺旋似地扭转在一起,越转越快,快得让人透不过气。耳朵里像被高音喇叭突如其来大声喊了一记,没完没了地鸣响。呼吸很沉重,好比吸入了的是胶水一样稠稠的感觉,腿肚子从高峰顶的云梯下来一样在打颤,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几乎随时会瘫倒在地。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坚定地认为这是巧合,同名同姓的巧合。他心目中的超凡脱俗清丽可人的“维纳斯”女神是不会订婚的,甚至是不会有人配得上她的。这个宋平博是何许人?他哪能配得上路颖?——或许是另外一个路颖。为了得到确证,他打手机给白君羽,想通过她来弄清事情的原委和证实自己的猜测。心慌手忙中连续两次拨错号码,拨通后却没有接。
  他的心怪异地乱,跨上自行车晃悠着沿着南滨江路笔直朝南闯去,心不在焉的他险些被新建桥头转弯冲下来的一辆公交车擦倒,直冒出一身汗,但思维仍然飘忽不定,一副失魂落魄的情形。
  进入“心语独白”,心情起伏不平。随便拣了个位子坐了,服务员随即跟来,问他要什么,他哪有喝茶的那份闲情雅致,迫不及待地脱口就问:“我问你一下,你们这里弹古筝的那个路小姐今天在吗?”
  服务员打量了一眼他,说:“噢是路颖是吧?你不知道吗?她今天订婚嗳......”
  苏晓鸣彻底懵了,无疑是一个炸雷轰击在他的头顶,给了他毁灭性的袭击。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身子仿佛一段烧焦的烂木头,一动不动礅在沙发里,眼睛发直,嘴张得像条死鱼,面孔僵白僵白,面目像中剧毒般狰狞恐怖,把服务员吓了一跳。发愣发怔了大概两分钟,他不顾一切冲出“心语独白”,胡乱骑了车子横冲直撞,引得一路都是骂声。
  回到住处倒在床上完全瘫痪了一样,飓风样阵阵伤痛不断袭击他的内心世界。他觉得一切都完了,美好梦想像冰面上的一座高楼大厦,突然间轰然坍塌。他觉得自己完了,完得万念俱灭,完得无法挽救。
  回忆着初见路颖时的点滴往事,以及言谈举止,让他感到又美好又凄酸。这个光彩照人的女子,这个完美无瑕的佳人,像罕世珍宝吸引守财奴一样吸引他,使他千般迷恋,万般牵挂,他甚至把全部的人生理想和前途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可残酷的现实终于让他变得穷途末路。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只感到累,感觉堵,全身散了架一样无力动弹,他像处在大病中那般萎靡顿乏,更像判了死刑似的绝望,他甚至觉得死神即将降临,让凄风苦雨里倍受煎熬的他得以解脱。
  在昏沉沉中他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顺,时梦时醒,梦是短暂而诡谲,千奇百怪的,醒来思维一接触到适才的伤心处,酸苦便延续下去,心肺一次次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这痛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漫过来,又好比刀子一刀一刀地在镂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什么时间,敲门的一串声响唤回了他在忧伤中挣扎的意识。谁来了呢?他问自己。也许是伊舟、周辛楠他们来了吧?他困顿地支起病恹恹的躯体,神态恍惚地赤脚去开门。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一身绿装的邮递员。
  “你是苏晓鸣吧?”邮递员摊开文件夹问。
  “嗯......”苏晓鸣有气无力地回答。
  “有你一封挂号信。”邮递员把手中的笔递给他说,“你签一下。”
  信封右下角“宁波文娱广播电台”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他勃然一激灵,施了魔法一样猝然一阵振奋,霍然就来了精神,这番变化须臾之间完全判若两人。他慌忙扯开封口,急急抽出信笺,是封打印的通知书,上写:
  苏晓鸣同志:
  你已被本单位录取。请接到本通知后三日内到总务处报到。
  苏晓鸣一口气细细读了三遍,兴奋之色跃然脸庞,如苦海挣扎的人得救,像缧绁之囚获大赦,又宛若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金榜提名,简直欢喜得又一个中举的范进,不由杜甫那样“漫卷诗书喜欲狂”地手舞足蹈起来”。
 这真是苦尽甘至,否极泰来,想想刚才伤怀满腹、伤痛欲绝,不料喜从天降,最痛苦的时刻老天爷又出其不意送来了最高兴的“礼物”。
  他太高兴了。高兴自己的命运终于出现了转机,欣喜自己从此可以不在窝囊憋屈地生活了,庆幸明天不必去做保安了,欣慰是这社会并非某些人那样想象得那样任人唯亲。他捧着通知书左看右看,还朗声诵读,他的青春激情又开始汹涌沸腾,希望之火熊熊地在内心的世界又狂猛地燃烧开了。
  床头的手机也很识时务地鸣叫起来。苏晓鸣抓起一看,是白君羽。
  “你打过我手机是吧?”白君羽的清脆柔和的声音传来,她说,“今天我同学订婚——就是那个路颖。人多,没有听见手机响。——有什么事吗?你可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的。”
  苏晓鸣心中微微一凛,咯噔地一下,但很快被喜悦所淹没,他说:“我想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要去宁波上班了,宁波文娱广播电台上班。”
  “哦,是嘛?!”那边白君羽声音平静中透露着一点点失望,沉吟了足有五秒钟,然后淡淡地说,“恭喜呀......你终于梦想成真了——就是......就是路远了些......不过我有空常来看你......”
  苏晓鸣咽了口唾液,说“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白君羽高兴地说:“好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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