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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作者:    时间:2007-6-30 22:20:28]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自袁国伦颁布两条“规定”后,大通寿险营销部的晨会秩序明显好转,晨会时段再没有手机的搅扰和营销员们肆无忌惮的窃窃私语。
  “神甫”杨学敏在晨会一开始,代表公司向众人宣布,九月三十日整个大通保险支公司产险部和寿险部将联合举办“庆国庆、迎中秋”联欢文艺晚会,凡有表演天赋和文艺细胞的营销员,都可将拿手好戏申报。并要求散会后由各自主管将节目统一登记上报给他,再经他筛选后报公司办公室。
大伙儿因对产险部素有夙嫌,一听说要同他们联合搞活动,皆表露出了冷淡的态度。一向与产险部视如仇敌的杨旭东,更显满腔义愤地表示“要周扒皮好看”。
  杨学敏怕冷了场,不好交差,等下面声音渐小,便接过话头说,晚会是要参加的,而且节目越精彩越好,正好借机压一压他们的威风。
  杨学敏这么一说,下面纷纷赞成,积极表示要为寿险部增光添彩,让产险部那帮家伙见识见识寿险部里藏龙卧虎。
今日晨会的主题是“如何设计一份成功的寿险建议书”。杨学敏羼杂着英文反复强调寿险建议书的重要性,说“成功的寿险建议书首先要体现客户的利益,同时反映出一个寿险营销员的专业水平”,又说“一个优秀的寿险营销员就是客户理财的好参谋、保险的好顾问。作为理财的参谋,就是要帮助客户理财,理出他投保的费用;作为保险顾问,就要为客户找到最适合他、他的家庭、他的单位的险种套餐”。说什么“成功的寿险建议来自以对客户的充分了解,了解他的经济状况,以判断他对寿险的消费能力;了解他的家庭状况,以判断本人及家庭对寿险消费的需求;了解他的职业、健康状况与投保人的关系等,以判断是否存在可保利益、不可保风险以及符合核保的要求”,还一再突出“成功的寿险建议书来自对客户的责任感。建议书关键是建议,建议的安排既要使客户力所能及,又能使其获得最充分的保障。一份周到的计划能使客户获得更大的利益,同时也能使业务获得更大的潜力”......
  晨会结束后大伙儿忙着向主管申报节目。五组那些大姐对于这类活动并不十分踊跃,称大庭广众表演“吃不消”。倒是伊舟自告奋勇报了个“吉他独奏”,苏晓鸣报了“诗朗诵”,周辛楠呵呵笑着说不敢献丑,愿意做热情的观众。苏晓鸣却称赞他《再回首》唱的好,要晁主管报上去。周辛楠把头摇成拨浪鼓。励海星本想报首流行歌曲,报前预先练了几嗓子感觉不理想,便没了信心,即刻打消一展歌喉的念头。
  俞婷这时候正私下在邀约早有意向的几位同仁去她家钓鱼。
  晁主管忙问周辛楠他们的态度。周辛楠喜不自胜,拍手称好。伊舟兴趣浓厚,一连串地喊OK。苏晓鸣自然也不甘寂寞,大为乐意。励海星一听去钓鱼,开心得上蹿下跳。
  那边蒋雯雯、范艳蓉和四组主管沈希民已候在门口,正商议来回的车辆问题。
  钓鱼的消息传入办公室。霍云峰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星期能看见他一面已难能可贵。袁国伦充耳不闻,不动声色地翻阅一叠资料。会计徐蔚波和对面的核保员因工作不允许,只能望洋兴叹。售后服务部的陆明杰喜欢的是“高档次”的娱乐,对于“低级趣味”的活动,自然嗤之以鼻,另外的缘故是怕污泥浊水玷污了一身光亮的名牌“行头”。倒是上海亭子间出来的杨学敏对钓鱼饶有兴致,把形影不离的黑皮记事本叭嗒一下在办公桌抽屉一锁,跟袁国伦打个招呼就往外去凑队。
  沈希民叫了个开轿车的哥儿们包了一辆“普桑”,自己骑摩托车带了励海星、周辛楠呼啸而去。
  俞婷摩托车带了范艳蓉领航开路。杨学敏、苏晓鸣、伊舟、蒋雯雯四人挤轿车。
  晁主管有个客户要签约,暂时不能同行,需晚一些赶来。俞婷一再叮嘱晁主管须携“那口子”同来。晁主管说保证带来,还说她“那口子”对钓鱼情有独钟。俞婷又把自己家的路跟晁主管简述一遍,怕她迷路。
二十来分钟不到时间,一路绕出城区,穿过郊区,很快就到了马渚镇一个叫石家岙的小村庄。
  村庄坐落在一片矮矮的丘陵状的小山下,杭甬高速公路横贯村庄后山山腰,整个村子约莫四十来户人家,大部分房屋都是式样大同小异的农村小洋房,一部份是老式的木结构砖瓦平房。村庄中央有一条小溪流,清泉涓涓,澄澈见底,石埠边蹲满洗衣淘米的妇女的影子,嘻嘻哈哈的打趣声一波一波地掀过来。
  俞婷母亲似乎早有预备,好多小菜提前已买好洗毕,此刻正在厨房有条不紊地烹烧,阵阵香味不时外飘。俞婷父亲稻草吊了四五条蛇样大的黄鳝,卷了裤腿笑吟吟地从门前的石板桥踱来。他把蜷曲蠕动的黄鳝在门口一扔,进屋寻了剪刀娴熟地宰杀。俞婷和范艳蓉给大伙泡了茶后,见众人坐得无聊,又未到开饭时间,晁主管夫妇也不曾到,随手把电视机上两副纸牌丢到桌面。
  沈希民、伊舟、励海星和驾驶员便玩起“斗地主”,其他人围观,做着热心的“参谋”,在牌局上指手画脚。
  待晁主管夫妇一到,丰盛的菜肴满满摆上“圆台面”桌。
  饭后不顾中午炎热,在俞婷和她父亲的引领下步行一段路程来到鱼塘。
  晁主管丈夫姓欧阳,长得斯文俊朗,不苟言笑,却是十足的钓迷,一抛下线,话渐渐多起来。晁主管这会儿变得格外温柔娴静,陪伴着丈夫向俞婷父亲讨教钓鱼的窍门,行为举止中找不到一点“女强人”的概念。
  杨学敏和沈希民轮流执一杆,屁股并排坐一块石头上,眼睛注视水面上浮标的动静。伊舟和蒋雯雯蹲在一隅,两人都不擅长垂钓,举着鱼竿不停抡起钓钩查看蚯蚓是否被偷吃。周辛楠抢钓竿抢回一杆没钩的,叹自己倒霉,急得钻进鱼塘边一间小茅屋东寻西找,搜索铁丝之类的替代物,最后发现那张破竹榻内嵌有几枚生锈的小铁钉,费好大劲给拔出,拿石块砸弯后扎上线,拣条肥大的蚯蚓戳了远远抛向水里。他在茅屋里还意外搜出几段甘蔗,这下一边垂钓,一边啃甜汁,乐趣无限。励海星一人独占一杆,怕别人去抢,离得远远的持钓。俞婷和范艳蓉在一排树阴下闲聊,离她俩不远躺着戴了墨镜看天空的轿车司机。
  苏晓鸣小时侯田里钓过泥鳅,但从未钓过鱼,家乡的小溪没鱼,水库有鱼,但禁止垂钓,即使现在有钓趣,也没钓竿供自己尝试,见池塘边草丛里停了一叶小舟,便跳上去,因为没桨,不敢解缆,盘坐着在水面慢悠悠摇弋,像是婴儿的摇篮。
  下午三点左右,杨学敏中暑,称肚子不适提前要回公司。于是苏晓鸣、伊舟、蒋雯雯、范艳蓉带了一条鲢鱼挤进“普桑”先返程。其余人尚未尽兴,打算多钓几条鱼,不能无功而返。
  一进公司,杨学敏吞下一包“神丹”,一支“藿香正气水”,没多久就缓解了。蒋雯雯问一条鱼给了谁,杨学敏建议晚餐干脆去他住处吃。
  五个人路过富巷菜场,顺便买了些菜、肉。不料伊舟来了电话,客户有些问题要咨询,而且这客户是和蒋雯雯一起开拓的,两人便中途离去。
杨学敏的住所是营销部为他租的,三室一厅,但里面居住还有另外两人,一人是刚入住的区经理霍云峰,一人是产险部负责理赔的业务员。不过这两人很少光临,这所房子大抵上由他杨学敏一人独霸天下。
  杨学敏从不烧菜做饭,差不多每天不是在快餐店了却肚皮问题,便泡方便面充饥,以至于厨房间耗子成群,蟑螂聚集,碗筷长满霉斑,煤气灶盖了厚厚一层灰尘,半壶油混浊不堪,一瓶酱油浮起朵朵块状物,一只炒锅锈迹斑斑,光清理一下占了半个多小时。
  杨学敏冲了凉水澡就躲进卧室清闲去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然模样,耐心等候着晚餐的开桌。
  苏晓鸣水斗里杀鱼,菜刀钝得割不开鱼肚,费力锯几圈对鱼实施了开膛剖腹的工序,险些没把自己手指划破。
  范艳蓉电茶壶烧了水,洗净菜,翻遍厨房角落才搜出小半袋可怜的大米,也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米的色泽暗浊,黑白相间的耗子屎足足占一半,臭气熏天,看着恶心,别说煮饭,只得跑下楼籴了几斤,顺便采购一点油盐酱醋。
  苏晓鸣炒菜,范艳蓉站一旁插不上手,嘴里啧啧称赞苏晓鸣的才能,狠狠数落自己的百无一用。
  饭菜摆上桌,碗筷洗刷干净分齐,杨学敏闻香窜出卧室,馋得他抓起一块排骨就塞进嘴撕啃,嘟噜着腮帮子用上海话直夸苏晓鸣手艺,忽发觉酒还没落实,拍一记脑门赶紧撒腿蹦下楼梯,一转眼捧了两瓶啤酒来。
  范艳蓉滴酒不沾,却禁不住杨学敏和苏晓鸣不肯善罢甘休的劝掇,皱着眉勉强咽了半杯,脸迅速红了一个通透。
  苏晓鸣也非雅量,两杯下肚就站起身问杨学敏有茶叶没有,欲预备一杯浓茶好解酲。
  杨学敏无饮茶习好,不备茶叶,他透露霍云峰嗜茶如命,可能房间里有储备。范艳蓉积极主动摸进霍云峰房间搜查,果然找出一罐本地产的“瀑布仙茗”,洗个杨学敏常泡方便面的盆子,酽酽地冲了一盆凉着。
  饭后,杨学敏又进卧室准备后天的授课材料,范艳蓉收拾餐桌上狼藉残局,苏晓鸣捧了一盆茶进了杨学敏卧室。见杨学敏在台灯下运笔抄写讲义,台灯旁一个水晶座相架,是杨学敏与女朋友的亲密合影。他女朋友挺靓丽,笑容甜美如同开心果,倒是杨学敏獐头鹄面,又瘦又黑,被画面衬托成给天使作陪的小丑,不过由于没戴眼镜,倒显得年轻不少。
  苏晓鸣打趣地说:“杨sir,我发觉你不戴眼镜更英俊。”
  “我戴了眼镜也非常有charming(魅力)呀。”杨学敏自鸣得意地说,“男人英俊不英俊在他人眼里并不十分重要,只要你的那一位觉得你好就OK了。情人眼里出潘安。男人重要是责任和事业。事业是衡量男人的唯一criterion(标准)。”
  范艳蓉也推门而入,打量一遍杨学敏卧室,指着床头柜搁的一台小录音机问杨学敏磁带放哪里。杨学敏说没有磁带,他只作收音机听,他说他是上海人,想家时通过上海东方广播电台遥寄一份对故土的思念和怀恋。范艳蓉卸下挂壁上的拉力键,奋力拉了拉,说杨老师弱不禁风的身板练什么。
  “我是瘦小精悍,外柔内刚,你小孩不知道。”杨学敏似乎有意要证明自己的体力,猴子一样敏捷地跳起身,弯腰抡起墙角下一对哑铃,立在范艳蓉跟前向空中抛举数十下,面不红气不喘,神色泰然祥和,得意洋洋地看着两位低估他的青年人。
  哑铃!苏晓鸣豁然开朗,如一道慧光陡然驱散心头迷障,又好比淤塞的管道被呼啦一声疏通。白君羽闹钟不闹的谜底准是哑铃。他赶忙掏手机把谜底发给白君羽,等候正确的评判。良久不见回复,便拨号试探,慢吞吞传来“对不起,你拨的用户暂时联系不上”。难道杭州还没回来?本省网络覆盖的,怎么联系不上,他试着加了“O”重拨,回答仍相同。难道有意脱了电板不愿被人叨扰?或是没了电吧?他推想着白君羽手机没法联系的因故。
  杨学敏问苏晓鸣神神秘秘给谁打电话,苏晓鸣笑而不答。杨学敏说,小苏长得一表人才,屁股后头小妹妹恐怕要集装箱装。
  范艳蓉望着窗外迷茫夜色,忽然问杨学敏几点钟。
  杨学敏说:“嗨!你们今晚不必回去了,就住我这里算了,床反正空着。我一个人寂寞孤单。你们玩poker吗?我抽屉有,自己拿吧。”
  两人对杨学敏的挽留没有异议。范艳蓉怕父母不放心便给家打个电话撒个谎,说小姐妹家宿下了。
  苏晓鸣问杨学敏有看的书没有,杨学敏说前天晚上路过阳明东路夜市,挑拣了本《WutheringHeights》,只四块mony,是piratedbook(盗版书),但reasonableprice(价格合理),问苏晓鸣要不要看。
  苏晓鸣别无选择,拿在手里翻了翻,因为白天舟车劳顿,有点乏,伸伸懒腰,问杨学敏他睡哪一间房。
  杨学敏嘻嘻笑着用上海腔说:“随侬哈里间,我弗搭界——乃俩想困到一个房间里厢,也弗关我事体咯。”
  范艳蓉红了脸拿眼睛白杨学敏,杨学敏视而不见。
  苏晓鸣没看几页《呼啸山庄》已是哈欠连天。他睡的是产险部业务员的卧室。与其说是卧室,更像个贮放垃圾杂物的仓库,墙上满贴女影视明星的性感写真和足球巨星的风采画照,床底乱糟糟一大片,有UFO杂志、空烟盒、矿泉水瓶、废电池、破打火机、方便面袋,还有一条曲蜷的死蛇似的女人丝袜,几乎应有尽有。床头一个旧写字台叠了发臭的快餐盒,躺了三个啤酒瓶以及一瓶Mosse,一卷面巾纸拖拖拉拉像开膛者淌出的肠子,宛如山区蜿蜒绵亘的公路,从啤酒瓶蟠绕而过,一直拖沓在地下,遮掩住一本厚厚的书籍。
  苏晓鸣见书眼开,拾在手撕了面巾纸揩去灰尘,是部压缩的《反经》,观劣质纸张和模糊封彩印,显然是盗版的,翻开一页,扉页左下角“劉啓龍之書”五个繁体钢笔字龙飞凤舞,蔚为潇洒。压缩版字体小,排版紧挤,苏晓鸣看到“曹操”两字就索然了,一撂下书随手也关了灯。
  睡得迷迷糊糊中,隐约被一下又一下的响声吵扰。支棱起耳朵屏息细听,辨别出好像有人敲门。尽管敲得很轻,断断续续,如小鸡啄木槽,又似水箱夜漏,节奏感鲜明,因为深更半夜,万物阒然中显得格外响,响得空旷沉闷。
  那么晚谁会敲门?他揣测着。这敲门声忽然让他联想起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他的神智已经完全脱离恍惚迷糊的状态,颤颤地轻喊一句“谁呀!”。
  哚哚的声响随之而止。苏晓鸣疑惑自己神经过敏,沉静了一刻,脑袋正想倒下去,间歇片刻又开始敲响了,哚——哚——哚......
  “谁呀?”苏晓鸣微微有些心惊肉跳。他虽是无神论者,但打小在长辈们神妖鬼怪的故事中长大,难免不会胡思乱想。
  敲门声仍在继续,不过间隔时间略长一点。
  “谁?杨老师吗?”苏晓鸣一跃而起,心惴惴然,拉亮灯,赤脚隔着门问,“谁?”
  门外低低传入回复的声音:“......是我......”
  是范艳蓉!真吓他一跳。苏晓鸣开了一条缝,见范艳蓉身上竟然仅挂了内衣内裤,一副娇羞不堪的窘态,令苏晓鸣不知所措,赶忙问范艳蓉有什么事。范艳蓉欲言又止,颞颥说:“......你打火机有吗?......我房里开关坏了......”
  “我没有的,我不抽烟的。”苏晓鸣别转眼睛,心砰砰乱跳,好像醉酒的感觉出现。
  范艳蓉也不知所措地局促起来,怔了怔,踌躇着低下头,半晌微细地说了声“对不起”迅疾躲进黑暗里。
  苏晓鸣轻轻扣上门,他怕隔壁杨学敏听见。
  他看看时间已过凌晨一点。
  他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刻睡着的。醒来时晓色润白了卧室。杨学敏还睡得云遮雾绕,范艳蓉已人去屋空,床铺拾掇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他踅进霍云峰的卧室,一按电灯开关,却分明完好无损。
  苏晓鸣不由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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