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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作者:    时间:2007-6-30 22:20:01]

  俗话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那么不想当经理的营销员也不是优秀营销员。
  任何一名营销员,只有通过不断地增员,才可以使自己一步步高升,从见习主管升到正式主管,继而一级主管、二级主管、三级主管爬到见习经理,再由见习经理再一级、二级、三级逐级往上攀登。一个营销员要往上爬,得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循序渐进地过,升级的唯一条件和资本便是辉煌业绩的创造。在升级路程上倘若中途业绩不理想,或完不成预定指标,等待着的将是无情的降级。
  主管往往在营销队伍里扮演着关键角色,具有不可替代的的核心作用,他们既要辅导组员,带动团队,又要坚持不懈地增员,奋力地完成增员数量和保费业绩两大硬性指标。对任何一名寿险营销的主管来说,增员和保费就像一辆自行车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保费是中心,增员是保证,一切工作须围绕这两大基本点辐射,并且坚决做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增员作为一项长久坚持的战略任务,从来是摆在每一位主管的主要工作日程里。因为只有源源不断地增员,队伍才会越来越庞大,自己也随之步步上升。
  最近营销部大幅度增员,四处广招新人,壮大营销队伍。尤其张凯琴二组,全体组员使出看家本领,在劳动力市场大张旗鼓地招贤纳士,为组里输入大量新鲜血液。整个大通寿险营销部顿时人才济济,高朋满座,召开晨会的大厅已经容纳不下。宁波分公司寿险营销管理部领导获悉这番兴旺景象,审时度势,当即作出指示,要求舜城支公司寿险营销部一分为二,分蘖组建区分部。
  新组建的大通寿险舜城营销区分部分成营销一部和营销二部。袁国伦挂帅的一组、沈希民的三组、晁菀珍的五组和庄高峰的七组组合,成立营销一部,由袁国伦顺理成章担任一部经理;张凯琴的二组、郑伟达的四组、杨旭东的六组、路孟俊的八组合并组成营销二部,由人多势众、一向能够与袁国伦分庭抗礼的张凯琴出任经理。而统领这支营销大军的区经理便是宁波寿险营销管理部原业务科副科长霍云峰。
  霍云峰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走路的姿态极富节奏感,臀与腰之间这段部位灵活动感,看得那些经常进出舞厅的营销员叹为观止,认定他们的区经理决非等闲之辈,不然如何练就这般连走路都艺术感十足的功力。
  霍云峰是晚婚晚育的坚定践行者,故此而立已过一半,仍坚持单身,不过看上起却比大他三、四岁的袁国伦还成熟老练。
  如果把结婚比作享用午餐,那么没结婚显然始终停留在上午,即使过了午时,因为午饭没吃,容易产生时间尚早的错觉。所以老光棍往往顽童个性的多,因为他们始终以为自己还没长大。霍云峰到底没吃过“午餐”,所以还可以凑合在青年人的行列当中。既然是青年人,显示青年人的特征也就在所难免,比如汗腺分泌异常旺盛,似乎便是霍云峰年少气盛的标志。他一上讲台,条纹衬衫后背即被汗水湿了一大滩,沉沉地粘贴在背脊上,看得别人眼窝跟着发热毛孔跟着收缩。
  霍云峰新官上任三把火,一阵猛烧下来,不日便在舜城营销区分部树立起他的个人声望。从宁波风尘仆仆赶来上任,发表的“施政”报告第一件实事就是提议在会议大厅安装三部磁卡电话。消息一传开,没有不拍手称好的,特别那些为节省话费溜进办公室回电话时看够袁国伦、陆明杰和会计、核保员脸色的营销员无不苦日子熬出头的欣喜,纷纷颂扬霍云峰关心职员疾苦的恩德。
  袁国伦对于霍云峰的笼络人心的举措大为不悦,而办公室的文职人员们知道今后不会再有营销员为打办公室电话而满脸谄媚地来献殷勤,颇有冷落的失意。
  既然区经理发了话,部经理自然不可以置若罔闻。没过一星期,三部美观大方的磁卡电话摆上了会议厅靠近业绩榜的淡蓝色方桌,并给每位营销员依次发放一张用户卡。用户卡每月二十元固定值,唯一美中不足是嫌储值偏少。后来沈希民意外发现,即使卡上剩下一毛钱留底,打电话依然可以畅通无阻,这一发现着实令电话特别多的营销员喜出望外,插了分文不剩的卡一帆风顺地“透支”。
  每月十日,是全宁波地区大通寿险公司营销员最激奋的时刻。这一天,宁波分公司财务部门将所有佣金划入每位营销员的个人帐户。对于这一月中唯一“从脸上欢喜到心里”的美好一天,舜城寿险区分部的全体营销员也不会例外,大部分营销员比平常早半个钟头赶往公司,挤在大厅凸着眼球争相传阅电脑打印的对账单,细细核对自己的佣金收入数额,各人的不同表情述说着不同的心情和佣金数额。
  周辛楠像鲁迅笔下陈士诚看榜,细细搜寻一遍不见自己大名,极为纳闷,怀疑财务部出了疏漏,抬了脖子抢过对账单又一遍核查,见伊舟的名字赫然在目,清楚显示着扣除个人所得税,伊舟当月收入三千六百多元。他忙向晁主管问究竟,晁主管说,本月发放的佣金是前一个月的业绩,上月的佣金要下月结算呢。周辛楠问六百元生活费为什么不发,晁主管说生活费月底才打入户头。周辛楠如同遭受了不公正对待,不由一连串抱怨制度的不合理。
  当日晨会上,袁国伦主持时依然采取一贯的讲演模式,借题发挥,从本月“佣金收入的多少”引申到“展业的辛苦回报”,继而鼓动营销员发扬“磨破嘴”、“跑穿鞋”的顽强精神,还说什么“要面子就没票子”,“要票子不要面子”,“没票子更没面子”,绕口令一样反反复复让下面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接着话题一转,搬出“金钱万能论”来击溃某些营销员的“尊严至高观”,他把“尊严”作了一番新解,赋予现实意义和时代特征,而且旁征博引,将“妓女”、“乞丐”、“小偷”之类的“职业”牵扯进来以作自己观点的论证依据,然后他在写字板上大气磅礴地写上“金钱”、“尊严”并排相隔的两组词,随之在空距中间画上一个醒目的等号,自称这是经得起社会检验的“袁国伦定律”。
  苏晓鸣向来对袁国伦的“谬论”充耳不闻,低着头自顾捏了伊舟的口香糖包装纸折叠几何图形。
  晁主管的一只手从背后抽过来,指节轻轻敲了敲苏晓鸣的桌子,提醒他停止小动作专心听讲。
  苏晓鸣小声嘀咕说:“怎么不把金钱同生命划等号呢。”
  晁主管耳尖,听见苏晓鸣的话便扭过脖子驳斥似地说:“没有钱你去医院看看,有人理你才怪。现在社会你们身无分文,寸步难行。袁经理把金钱和尊严相提并论,晁大姐倒认为金钱比生命更来得重要,犯罪分子抢银行、杀人放火,你们说,是不是要钱不要命?”
  晁主管口口声声左一句“你们”右一句“你们”,显然她的话并非只针对苏晓鸣一人听,其中也包括苏晓鸣旁边东张西望观察漂亮女营销员的周辛楠和嚼着口香糖一副“怡然自得”的伊舟,以及近期状态不佳此刻低头在纸上涂涂划划的励海星和与老婆闹别扭昨夜没睡好这下正眯眼惺忪的陈思昆。
  晁主管压低音量继续说:“你们几个文化知识都比晁大姐高,这个道理照理用不着晁大姐费口舌。不过晁大姐是急性子,心直口快,你们应该也心中有数,有些话说得过了分,也希望你们谅解。青年人不见钱眼开,惟利是图,固然是难得的好品格,但人总要面对现实呐。励海星是老业务员了,用不着我多说,而你们三人,晁大姐我不得不多操点心,你们烦也没有办法的。特别你苏晓鸣,我顶不放心,快两个月了毫无业绩,我心里比谁都急。假如客户不介意,我宁愿我的业务去让你签。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好看白话。”
  苏晓鸣惭愧地垂下眼,心里也不是好滋味。乍一体味“袁国伦定律”,也不是无道理。
  晁主管又说:“晁大姐可把你们当自己亲弟弟一样看待,你们也要把晁大姐当亲姐姐来对待。晁大姐希望你们能够明白,寿险营销其实是一项非常培养人锻炼人意志毅力的职业,你们一定要当事业来经营,而不是当糊口的职业。事业和职业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有本质区别的。还是老生常谈那句话,‘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还有一句话,‘没有比脚更长的路,没有比人更高的山’。事在人为呵。无论干什么事,放在首位的应当是信心。你们要有足够的信心。信心是跨越艰难险阻克敌制胜的法宝。在宁波培训期间,有看到墙上一副对联?记不记得了?”
  周辛楠想了想支吾地吐出一个“恒字,却错念成“亘”。
  “什么‘亘’?”晁主管对着周辛楠瞪大眼说,“是念‘亘’么?你什么毕业?这是‘亘’字?永恒的恒呵。”
  伊舟接上说:“恒心架起通天桥——”
  “毅力冲开智慧门。”苏晓鸣几乎和伊舟异口同声说出后一句。
  晁主管激勉地说:“很好。你们记在嘴上,更要记在心头。很多事情,嘴上说说容易,付诸行动就千难万难。你们男子汉大丈夫,别成男子汉大豆腐。要把‘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的气魄拿出来才行!”
  听晁主管诵吟古诗句,苏晓鸣感染似地喃喃吟咏说:“‘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晁主管语调一顿,责问般地说:“什么叫‘徒有羡鱼情’?晁大姐书读得不多,前面两句意思吃不大懂,最后这句‘徒有羡鱼情’还是能听出一点眉目来的。既然你羡慕鱼的美味,为何不学渔夫去动手垂钓?光看人家一张一张保单签进来,佣金直线上涨,你眼红顶什么用,有能耐有本事自己去签张来。心动不如行动——”
  “晁菀珍!”袁国伦不能容忍在他主持晨会中有人出现不尊重他劳动成果的举动,恼火地大声责问,“完了没有?说什么呐?有什么重大事情不好我结束后发表的?”
  “我在对他们讲,我说袁经理讲的非常重要,嘱咐他们牢牢记在心。”晁菀珍一向以能言善辩、随机应变著称,对于袁国伦发起的突然袭击,她泰然自若,言辞反而显得理直气壮,没法使袁国伦找出兴师问罪切口。
  袁国伦根本不相信晁菀珍的话,但又没有再次发起攻势,咽下唾液,大有一拳打了空的难堪和失意。但听晁菀珍刚才的话,自己似乎没必要同她计较,随着霍长脚统领营销部来,他已经陷入大权旁落的局势,再不巩固自己的战线,搞内讧,人心四散,正好让霍长脚统战了去,结果自己孤家寡人光杆司令一个,最终倒霉的仍是自己。想到这,他忍住了,只冷冷地说:“晨会后没有时间了吗?等晨会散了,你想广播喊我都没意见。”
  “这叫趁热打铁。”晁菀珍振振有辞的说,她是营销部里为数不多的敢与袁国伦较劲的人。
  袁国伦眼白一翻,克制了内心的愤懑。他知道这个刀子嘴的主管在强词夺理,但他实在不愿同这位营销部的骁勇战将发生正面抵牾。看她平日对他还算敬重的份上,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发扬一下堂堂经理的高风亮节。
  正在这档子上,人群中冷不防闹起一声刺耳的手机铃响。
  袁国伦好容易压消的火气蓬地直蹿起,怒发冲冠地爆发说:“是谁?谁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谁?站起来!”
  沈希民吐着舌头,自知理亏,结巴着撒谎说:“我......我一个客户叫我去签单......”
  沈希民这个谎言倘若换在往日,完全能发挥“将功赎罪”的作用,不过袁国伦今非昔比,已然不把“保单大事重中之重”的准则当作衡量事件轻重缓急的标准,他气势汹汹地像一头饿疯的狼,意外叼到一块骨头,断不会轻易放弃,非啃上几口不罢休。他铁着脸疾言厉色地向沈希民攻击说:“你自己说吧,身为主管,公然违反公司规定,该如何处理!我不知给你们讲了几百次,晨会时候——”他险些把“不准讲空话”冲口说出来,他意识到这样会扩大打击面,把尖牙利齿的晁菀珍挑怒,而壮大了对方的阵营,赶忙改口,“一定把通讯工具关上,你偏偏知法犯法!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不把我这个经理放在眼里?你认为我这个经理不称职,尽管建议公司领导把我撤换,另举贤使能,我没话可说,可你们用不着在晨会上向我示威呵!影响我个人,我不介意,但你们影响了全体同仁,我就要说话!”
  “人谁没有个疏忽,我又不是存心跟你捣蛋。”见袁国伦咄咄逼人,沈希民为自己辩护说。
  袁国伦怒不可遏地说:“就因为你的这个疏忽,已经严重影响今天这个晨会的质量,严重干扰了同仁们的情绪。”
  沈希民对袁国伦拉大旗作虎皮的行为甚为反感,对他小题大做的挑衅大为愤然,顿时血一冲上脑门,容易冲动的他也爆发了,他猛地跳起身,抽出手机朝桌面狠很一掼,啪一声,电板和机身一裂为二,又一脚踢开凳子,青筋贲张,怒目圆睁,指着袁国伦地说:“你有完没完了!不就一个破手机吗,你要你拿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个沈希民,平时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一团和气,发起威来却截然换了另一个形象,金刚怒目,一派凶神恶煞的气势,把耀武扬威的袁国伦怔住了,冲到喉咙的话咕嘟咽了回去。
  晨会结束前,营销一部通过举手表决的方式,又颁布施行了两条新规则:晨会时不准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闲聊;晨会间把通讯工具关闭或调整到静音。
  营销员们随着晨会的落幕逐渐散去。
  周辛楠慨叹营销部一分为二后,姿色漂亮的女同仁严重流失,在获悉和亲眼目睹张凯琴新招的多名炫眼女营销员后,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投奔二部。
  伊舟不以为然,反正他“王八看绿豆对上眼”的蒋雯雯没分到二部去,外出展业经常成双搭对,好不羡煞人。
  营销二部组建后的几天里,晨会地点曾设置在大通大厦五楼顶一间满是灰尘、废品、杂物堆积的仓库里。张凯琴嫌每日爬上爬下麻烦,而且稍微弄出点声总招致楼下产险部的头头脑脑冲上来一番警告味浓烈的斥责,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以往不论白天黑夜从不停歇的电梯现在居然会莫名其妙地在她们晨会前后无缘无故停止运行,而一楼营业大厅内那几位产险部的“招牌秀”,每看见成群结队“臭苍蝇样烦人”的寿险营销员在楼梯口涌上涌下时,无不嘟囔起嘴显露一副厌恶和鄙弃的神色。
  张凯琴不堪忍受那种高处不胜寒的难堪和寄人篱下的鄙薄境遇,带了满腹委屈向霍云峰做了反映和陈诉。于是后来经霍云峰默许,晨会地点定在了原来的寿险部会议大厅,只不过二部的晨会要在一部结束后进行,于是一部的晨会时间不得不比原定时间调早二十分钟。
  这样一来,一部的营销员待晨会一散场后,必须准时让出座位,再不能以前那样心安理得赖着座谈。预备打电话的营销员也只能干巴巴等到二部晨会结束才可以进去。于是办公室打电话的人又开始多起来。
  会议厅与办公室贯通的角落辟了一处临时小间作为会客室。这间会客室又小又挤,光线不充足,人气却格外兴旺,通常一些展业不积极的营销员猬集在一处,躺在沙发里,团在软椅上,尽东拉西扯地瞎聊,倘不是袁国伦、杨学敏或各自的主管来驱逐,一般久久不散,挨到吃饭的光景才懒洋洋挺起来拖拖沓沓地离开。他们一走,往往留下一地烟蒂和纸屑,惹得打扫卫生的阿姨常怨声载道,斥之为“狗窝”,数次禀告袁国伦,叫他对下属“管一管”。袁国伦是不屑管这类鸡毛蒜皮杂碎琐事的,但为了耳根清净,消除她的絮叨,安抚她的不满,便以“告诉周总经理适当工资加你一点”搪塞过去。
  苏晓鸣、伊舟、周辛楠几乎就是这“狗窝”的常客,差不多天天光顾,像鸦片鬼光顾烟馆一样频繁,把整个场所搞得乱七八糟。周辛楠似乎还当作“餐馆”,因晨会调早,没有一次不把早餐带到“狗窝”吃的,吃罢一抹朵颐囔囔的嘴,将粽子的箬叶、一次性杯盒、包粗饭团的薄膜袋随手乱扔。伊舟曾提醒他收敛些,周辛楠却占理似地说:“怕什么?我这是为扫地老太婆创造就业机会。”
  晁主管昨晚又促成了一笔大业务,交了保费正从办公室出来,见三个组员还在公司闲坐。周辛楠左手一杯豆浆,右手捞根油条在咬,屁股落在杨学敏做营销员思想工作临时占用的软椅里,一条腿高高搁到写字桌。伊舟坐在靠墙的沙发里,大腿摆了皮包,查阅下午预备同蒋雯雯一起去拜访的客户资料。苏晓鸣上半身仰靠沙发靠垫,怔怔出神。还有其他组里的几位人士也在起劲攀谈着。
  晁主管带了讥嘲的语气说:“周辛楠、苏晓鸣,你们养精蓄锐还是在守株待兔?这个月没几天要关账了,你们一点也不急?”
  “关账”每月一次,是营销员当月业绩的结算日期,也是个人和小组月绩指标的裁割期限。不管月绩指标完成与否,关账那天宣告中止,关账后再进的业绩,只能转为下月月绩。晁主管说这话的真实意图,是借此警醒三位组员,下月再不转正,三个月试用期一满,将不得不面临淘汰的境地。
  晁主管的话锋首先对准了业绩仍是一片空白的苏晓鸣,她一脸焦急地说:“三个月试用期说到就到。伊舟、周辛楠歪好有单子进过,倒时候转不了正至少还可以有一个月宽限期,但苏晓鸣你——你有没有在拜访客户?你把你的工作日志拿出来我看看,我想知道你到底拜访了哪些客户?”
  苏晓鸣从皮包里抽出一本工作日志,恭敬递呈到晁主管手里,目光注意着晁主管阴转多云的表情变化。
  晁主管翻查了一遍,特别留意地审阅了昨天和前天的拜访记录,带了不十分相信的眼神说:“这些客户你都一个不少走访过了?”
  “不信你打电话问问。”苏晓鸣说,“主管大人前,我怎敢弄虚作假。”
  昨夜和前夜苏晓鸣走访客户的表现是最骁勇自觉的两夜,一个人对照着事先探询来的家庭住址摸黑敲客户门。这些客户资讯,是一个医院同学提供的。该同学在舜城一家妇保院妇产科上班,获悉中学同学在推销保险,别的忙帮不上,索性提供了几份新生婴儿的家庭简况,如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及工作单位、联系电话、婴儿体重、出生日期等等一手资料,作为陌生拜访最恰适的敲门砖,是与客户沟通的桥梁和纽带,十分有助于增进融合与家长的感情。
  照着这些住址敲开门,因为马上叫得出主人的姓名,基本上没有被一家赶出来,和对方交流也很顺利,一家表示“会考虑”,一家认为“保险是不吉利的防范”为托词推脱,另外两家“以后再说”回绝,有一家夫妻意见不一致,男主人想投,女主人反对,差点没吵起来。还有两家却被其他保险公司捷足先登,最有趣的是有一家闹半天竟是同行,起先该家主人隐瞒自己的职业,似乎有意领教他的专业素质和业务水平,还拿一些很有针对性的非内行人不可能会意到的难题考验他。
  晁主管略感满意地说:“希望你每天坚持下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不行,惟有坚持不断地把网撒出去,鱼才能捕到。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呀。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天底下哪有唾手可得的果实,即使有也不见得人人有份。幻想也好,理想也好,没有脚踏实地作支撑,不就是空中楼阁——海市什么楼?”
  “海市蜃楼。”伊舟没等苏晓鸣张口已抢先说。
  晁主管一发不可收拾地说:“对!海市蜃楼。寿险营销好比一条艰辛卓绝的长征路,你们应该要像红军那样不畏艰险,披荆斩棘,用大无畏的革命气概和无坚不摧的英勇锐志,勇敢地征服一切艰难险阻!要知道,每一份甜美的收获,来自于每一次辛勤的耕耘。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年轻时候,正是闯事业的最佳季节。请问世界上的成功人士,哪个不是在摔爬滚打中磨砺出来的。我始终认为,我们的寿险事业是无限崇高,无限光明,无限光荣的事业,我们寿险业务员都是最优秀的精英,为了社会的安宁,为了每一个家庭的保障,为了每一位人士的后顾之忧和幸福生活默默地贡献!外人可以轻视我们,但我们自己千万不可小看自己。苏晓鸣诗中不是称呼我们自己为‘关爱生命的使者’,多么美好的称谓呀!你们要对得起这个称号。你们知道和你们同期进来的那个湖南人,人家一句本地话不会说,昨夜签约了,我办公室看到的,他在交费。”
  林浩春进单了?这确实让人不大相信。如果说叶菲凭她的优越的身体条件促成业务合乎情理,那么貌不出众、口讷憨朴的林浩春的进单显然是不可思议出乎意料。他一句宁波话都说不好,是怎么跟客户沟通的?莫非那客户是他们湖南老乡?或许瞎猫真撞上死老鼠?
  苏晓鸣内心升起一缕愧怍感,觉得自己不及一个外地人。自己好歹占天时地利,至今却仍然红灯高挂,一无进展。林浩春他一个初来乍到、举目无亲、言语不通的外地人居然出其不意促成了业务!说出来,不但要被别人看扁,连自己都有点瞧不起自己了。苏晓鸣呀苏晓鸣,你真是够孬的。
  蒋雯雯和范艳蓉从外进来,告诉苏晓鸣大门口有人找。
  苏晓鸣慌忙赶出去迎接。周辛楠紧随其后,欲看来者何人。
  来者夏孟清。夏孟清一身休闲装,脸色发红,像是骄阳下步行好一段路程,脸颊淌着汗水,敞开的胸襟晃荡一块蛇形生肖翠玉,一手拽个瘪塌的牛仔背包,站在门卫室旁,一瞅苏晓鸣,另一只手上握着的一卷杂志挥舞起来。
  苏晓鸣把夏孟清请进“狗窝”,去办公室倒来一杯凉水。
  晁主管已然离去,另外几名同仁也不见了,蒋雯雯正同伊舟唧咕唧咕谈得投机,范艳蓉坐一旁发愣。
  苏晓鸣问夏孟清几时到的舜城,夏孟清说昨天下午。苏晓鸣本想埋怨夏孟清为何昨夜不和他联络,蓦然记得“水晶之恋”,一笑作罢。
  夏孟清说他从伯父家路过,一见大通保险公司的招牌,顺便转进来看看苏晓鸣,不料看门的老头子拦住不让进,非要他掏出有效证件登记。他身上没带身份证,手机又赶巧欠费停机,老头叫他门口站着,差遣正进门的蒋雯雯和范艳蓉带口信叫苏晓鸣亲自来认领。
  周辛楠对夏孟清说:“你要是女的,叔叔、叔叔两声叫下来,老头子恐怕骨头都酥了,你就是进来杀人他也不管了。”
  大家正说笑中,袁国伦听得热闹便出来察看情况。他无声无息站在过道口的门框下,表情木然,一动不动,活像一尊石雕。
  周辛楠笑得起劲,一转脑袋,视线里闯入了满脸阴沉的袁国伦,顿时闭上嘴巴,默不作声。蒋雯雯见周辛楠突然噤若寒蝉,好生奇怪,一扭脸,喔唷一声叫,经理兼主管的袁国伦正冷冷逼视着自己。她唇角一翘,嗔怪地说:“袁经理!你干什么呀!鬼鬼祟祟站着,人家要吓一跳的。”
  蒋雯雯一嚷,余下的目光一齐聚焦向袁国伦,笑声和话语骤然凝固。
  袁国伦纹丝不动叉着腿,像被混凝土浇筑的物体,神色凝重,直冒冷气,两道犀利的目光扫射着“狗窝”里所有的人员,目光所到之处,似乎能穿破窟窿眼。所有的人仿佛全被点了穴道,或者像电动物被掐了电源,无言地僵持了略约三十秒,袁国伦脸颊上板滞的肌肉牵了牵,似笑非笑地说:“诸位的座谈会结束了没有?没有的话,请继续;如果差不多了,请出去跑客户吧!这里暂时不安排午餐。——蒋雯雯小姐好象特别开心嘛!不要本月你个人的业绩指标我记得好像还差大大一截!”
  蒋雯雯努努嘴,抻了下范艳蓉的裙子,气咻咻退出去。接着伊舟、周辛楠、苏晓鸣、夏孟清一个个紧挨着鱼贯而出。
  到了外面,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的蒋雯雯狠狠把袁国伦一顿数落才解了气,厌恶地看了看威猛的阳光,然后包里拿出防晒霜腕上、臂下忙不迭抹着。
  周辛楠也愤然谴责袁国伦,朝办公室方向啐一口痰,嘀咕一句:“小小芝麻点大的货色,有什么好神气的。”
  夏孟清诧异地说:“刚才那人你们经理?一张脸孔铁的下,好凶相喔!夜里看见人要吓死的。”
  范艳蓉把包里一本书递交给苏晓鸣,说已经看好还他。
  周辛楠一把抢在手,检查似地又翻又抖,期待书页内发现秘密纸条。当然这是徒劳的。
  蒋雯雯的电动自行车刚启动,范艳蓉正要后座跨上去,伊舟忙叫停,提示蒋雯雯后胎瘪了。
  蒋雯雯跳下一看,嘟囔说“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问伊舟他们哪儿有打胎。周辛楠一听,乐呵呵地笑,逗趣说:“打胎当然医院啦!雯雯,你那么快就有了?是谁的呀?”
  众人哈哈大笑。蒋雯雯又羞又气,并强忍着硬没笑出声,接过话说:“你怎么还不知道?是你爹的。”
  蒋雯雯料得到周辛楠会龇牙咧嘴地“发作”,一说完就溜之大吉。周辛楠空对着她的背影恼羞成怒地恶咒一句:“烂腐婊子!砰嚓一记汽车顶好撞伊上。”
  伊舟见苏晓鸣有朋友在,和周辛楠先走。
  苏晓鸣要夏孟清到他住处去。夏孟清说马上要回宁波。
  夏孟清问苏晓鸣营销跑得如何,苏晓鸣以“一言难尽”概括自己举步维艰的状况。
  夏孟清说:“我料到你跑营销肯定寸步难行。我是过来人,跑营销的艰难程度深有体会。我们根本不适合干这行。你的性格,我还不清楚吗。我想,你现在肯定不甘就此失败,你想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但又无可适从。”
  苏晓鸣艰涩地一笑,随之一声叹息。
  夏孟清说:“我这次来顺便告诉你一条也许对你十分有用的信息。本想电话告诉你,电话里说不清。《甬江晨报》最近在招聘记者,我认为你可以去试试。”
  苏晓鸣恹恹的眼神倏一亮,精神微微一振,夏孟清的信息像火点燃了他的干燥的心,急忙问招聘时限和条件。
  夏孟说,大专文化,较强的文字功底,在报刊杂志发表过作品,报名截止日期在月末。
  对苏晓鸣来说,没有比这个消息更令他振奋激动了。近些年来辛勤笔耕,孜孜不倦锻炼写作技巧,在“写”的功夫上逐渐摸出一点小门道,火候虽遥未至纯青地步,却也有不小收获,作品见报几率逐年上升。对于记者一职业,几乎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行业和向往。作为记者,可以写,可以采访,可以广泛接触社会各界人士,任何机关单位,畅通无阻,笑脸相迎,在一些重大的活动场合,尽可自由出入,随处见得到他们潇洒的身姿。那是多么吸引年轻人的神圣光荣自豪的职业呀!与寿险营销比较起来,尽管都属于“马不停蹄”的职业,但工作性质和内容分明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记者是“无冕之王”,始终以光彩夺目的形象闪现在社会生活舞台,而寿险营销员,忍气吞声,仰人鼻息,在大众眼里“低三下四”、“巧言令色”、“死皮赖脸”、“夸夸其谈”的一群讨厌虫。倘若能成为一名记者,将是他毕生最大的夙愿。
  对于这次记者的应聘,他完全充满信心。
  他的心境忽然有了一种即将脱离苦海的轻松和快意,更有一种千里马久困枥笼终将遇上伯乐而欣喜激奋。所有曾经的失意和辛酸此刻早已远远抛向九霄云外。
  如果他当上记者,他必定全力以赴,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苦算得什么,累算得什么,冒最大风险也不退缩。《平凡的世界》里田晓霞就是一名记者,为抗洪救灾献出宝贵的生命。如果他是记者,抗洪救灾需要他的话,他理所当然也会义无返顾地投身第一线,哪怕在惊涛骇浪中永生,也无怨无悔!
  他感激夏孟清带来的“福音”,使他的困顿生活出现绝处逢生的转机,一片萧条肃杀的心灵勃然萌生起希望的绿苗。他觉得自己好比在漆黑的地窖里摸索良久,忽然眼前意外闪现一缕熹微之光,这表明光明的世界近在咫尺。也许这便是陆游所谓的“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送走夏孟清,苏晓鸣决定明日去宁波应聘。事不宜迟,对这抢手的职业,竞争的激烈可想而知的。他下午特意进发廊理了下发,见镜子里的自己容光焕发,精神抖擞,气色好得像预备参加婚礼的新郎。
  苏晓鸣将所有的希冀全然寄托在本次的宁波之行。他把宁波之行看作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是一个新起点。
甬江晨报的记者他是志在必得!
  他将抽屉里收藏的报刊杂志剪下的公开发过的诗文整理出,电台播出的稿件通知单,以及参加各类征文赛的获奖证书,一齐捧了在街上打字店复印完毕。他相信这叠复印件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是他光荣的历史左证,是文学道路上含辛茹苦耕种的成果。这一切表明他完全有资格谋求到记者一职。他的神圣理想,他的锦绣前程,他的美好明天,全靠怀里紧抱的这些东西了。他感觉沉甸甸的,如同准备去投胎的鬼,抱了自己的魂。他把命运的改变赌博一样孤注一掷地押在了宁波之行上。
  这一夜他严重失眠。阖了眼始终难以入睡。他担忧这夜假如睡眠不足,肯定影响明日的精神状态。他焦虑,又无能为力,索性坐起身,扭亮灯,抓过一本书来看,字一个也没传输到大脑,脑子里乱纷纷充斥着奇思怪想和五彩纷纭的幻景。他看到纸上糊蒙蒙一片,没有一个清晰的字迹。
  他无心看书,也不愿意看时间,因为知悉时间更要产生焦虑感。
  他关上灯,一连串深呼吸,以此来放松精神,并且以假寐引诱睡魔吞噬,结果仍徒劳无功。时间分秒流逝,而他神志清醒如白昼。他为催眠尝试着数数,从一数到三十,就厌倦了其的单调枯燥,便改换默诵的方式絮絮念叨起王勃的《滕王阁序》。发出的声音时而蚊蝇小唱,时而老太婆念经,时而又婴儿梦呓,由“南昌故郡,洪都新府”一直背诵去,一路并不顺畅,像曲水流觞,不时搁浅,好容易过了险滩暗礁,到“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下一句无论如何记不得了,搜索枯肠也想不起来,着急得欲跳下床来翻《古文观止》查看。吕不韦言之有理,“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上半年他把《滕王阁序》一字不差通篇背诵下来根本不费多少周折,现才三个月不到未温习,竟然中途出现抛锚搁浅。他认为明日起床第一件事有必要重头把《滕王阁序》读一遍。
  第二天晨会由“神甫”杨学敏主持。苏晓鸣本打算待晨会一解散即刻直奔汽车东站,赶赴宁波。因袁国伦的意外出现,导致原本十五、二十分左右的晨会延续几近四十分钟。苏晓鸣担心去晚了,遇人家报社负责招聘的领导下班午休。如挨到下午,返回迟了又恐耽误给赵先生儿子辅导。
  谈锋正健的杨学敏见袁国伦脸色凝重、眉头倒竖的样子,知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兆,赶忙让在一旁。
  袁国伦双手撑在讲台沿,冷峻的目光朝人群来回一拨,压住上蹿的怒火,语声凛冽地说:“我刚才接到一个投诉电话!我真不敢相信我们的业务员会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我本来不想发火,也不想在大庭广众光火,好歹给他留点面子。但我想想,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既然做得出,还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
  众人心里犯起了疑惑。
  袁国伦虽然一脸气急败坏,但声量比刚才时明显降低,大概深悉“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口气严厉地说:“我们其中一位业务员,竟然挪用保费!”
  挪用保费是寿险营销员忌讳莫深的“罪行”。人群间“哄”一下沸嚷开了,纷纷地互相猜测是谁那么大胆。
  袁国伦危言耸听地说:“如果不是我稳住客户,说谎骗她保费已经转入公司账户,人家说不定已经上公安局报案了。这事如果传到外界,哼哼,我们公司无疑声名扫地——今后谁还会相信我们!——华建隆!你知自己说吧!这怎么回事?”
  “无头苍蝇”华建隆神色慌张,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混帐!”袁国伦怒不可遏,手掌猛拍讲台,“啪”的一声把人吃一惊,厉声责问说,“你说!把来龙去脉给我说清楚。人家上月底签的单,到现在快一个月了,还没把保险单送过去。打你电话你关机。当初明明给人家说一礼拜把保险单送去,拖了那么久不但不向人家说明原由,还关机!——我刚财务部查过,没有那笔保费的进账记录!你自己说,那笔保费到哪里去了?”
  华建隆抹了一下鼻涕,又摞了一把脸膛上冒涌的热汗,支吾着说:“我......我......我爸前段日子住院,我手头紧......我暂时垫一下。你放心,工资发好我会补......”
  袁国伦不依不饶,大声呵斥说:“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你想过后果吗?保费你好补,如果在这时期客户万一出点意外事故,这个责任你承担得了?说的倒轻巧,工资发好会补——照你的道理,那么贪污受贿的干部只要把赃款全部退了,什么责任都可以一笔勾销了?你知不知道,客户一签单,保险合同就宣告成立,事故承担责任已经产生法律效应!这保费难道可以随便挪用的?我想问一句,如果今天这个客户不打电话来,你预备瞒到什么时候?等到人家事故发生申请理赔的时候?《保险代理人管理规定》第七十七条怎么说的,拖欠、挪用保险费,可以处五千以上一万元以下的罚款,构成犯罪的,由司法机关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条一条明明白白写着呢!”
  袁国伦连吓带骂,狠批华建隆的同时,也给全体营销员上了一课,警告各位挪用保费是罪大恶极的违法行为,像万伏高压线一样断然碰不得。
  华建隆耷拉一颗毛毵毵的脑袋,深刻作了口头检讨,坚决表示下不为例,晨会后在售后服务部陆明杰的跟踪监督下去大通银行取出当月薪金的一部分填补所挪用的保费,继而给那位客户挂了电话,在袁国伦的教唆下,撒了一个圆满的谎,目的是让客户放心,他的那笔保费已经到了公司账户,至于没有及时送保单的缘故是自己最近去南京总部培训,抽不开身,正巧手机又忘在家没带,以至于没了电自动关机。
  苏晓鸣一散场和伊舟他们招呼也不打一声,匆匆忙忙赶回住所,迅速脱去印有“大通寿险”字迹的天蓝衬衫,换上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衫,原想系上一条领带,转念觉得过于严肃呆板,缺少一点轻松休闲状,怎么看怎么像寿险营销员。他把皮鞋擦得油光锃亮,一尘不染,又刷了一遍牙,修剪一下指甲,惟恐藏污纳垢,给报社领导造成不修边幅、不讲究个人卫生的印象。他把已经光溜溜的下巴操起剔须刀再扫荡一轮。他像女人一样精心地把自己从头到脚一番修饰,自觉满意后才健步速行至候青门的公交站,东站转车直达宁波。
  他觉得这趟宁波之行犹如古人进京赶考,十年寒窗,想的盼的就是一朝能够金榜提名。古人有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他是朝为营销员,暮成大记者!
  十点半到达宁波汽车北站,眼见还有半个钟头即将下班,恐计划打乱,心急如焚,紧忙叫辆出租车直奔江东区甬江晨报社。
  车窗外繁华迷眼的街景,此时此刻他是无暇顾及的,《滕王阁序》更无兴致背诵。他在想象面试可能遇到的情形,他心底一再告诫自己无论如何紧张不得,确保镇定冷静。自己毕竟从事了寿险营销,对于突发事件的应对已然不会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他相信今日不会因为心理障碍而引起答非所问的尴尬境况。而他老早知晓甬江晨报有位资深编辑是他们舜城人。同乡三分亲,万一有什么方面稍微发挥不理想,说不定还可请他通融。
  出租车司机在苏晓鸣的急催下一路赶红超绿。他盯着红灯倒数,体会到什么是心急如焚的感觉。
  出租车嘎然停在甬江晨报社。
  苏晓鸣看时间离下班只剩一刻钟。他径直往里走去,好在门卫室此时无人,虽然节省下因为登记而浪费的时间,却也因此失去询问招聘办的机会。他向内走几步,迎面是一幢破旧的办公楼,底楼大门外挂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甬江晨报应聘人员请上三楼306室。
  苏晓鸣从挤满了自行车的狭窄的走廊穿过,登上油漆斑驳的楼梯,机器的轰响不绝于耳。爬上三楼,望着门室号牌一间间挨寻,找着306室,朝里一望,先看见杂乱堆放的纸报,两张并排的办公桌仿佛被掩埋在纸山报海。一位男子戴着眼镜在读报,苏晓鸣看到他的半个光秃秃的脑袋很凄凉。对面一位女的,约莫四十左右年纪,干瘦,眼睛很小,唇上隐隐有胡须的影迹,站办公桌旁操着剪刀铰一份印刷品。
  苏晓鸣敲了敲门。男的扭了下脖子瞟了门口的陌生青年一眼,很快又注视手上报纸。女人慢下剪刀问:“你找谁?”
  苏晓鸣带着微笑说是应聘的。女的说了句进来吧,低头自顾把余下的印刷品铰完。
  苏晓鸣站立在橘黄色的一台书柜前。虽然女的态度有点冷淡,不免让他心里无措,但他一再警告自己不可紧张,保持镇静。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瞧见墙壁上一张镜框里的四句话:
        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
        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
        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
        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
  女人拉开抽屉取一张登记表,叫他填。
  苏晓鸣细细填着,把字写得恨不得写出花来。女人问他是否发表过东西,他不容置疑地说发表过,还恭谦地开口闭口“老师”的热叫,并迫不及待将带来的作品复印件展示给她“审阅”。
  “发表倒蛮不少。”女人翻了翻说。
  苏晓鸣一阵暗喜,信心猛增,将登记表恭敬呈上请她过目。女人见他籍贯栏写着舜城,问了句“你不是老三区的”,接着又问学历证书带来没有。苏晓鸣慌忙将毕业证书递上。女人一瞥,口吻忽然微微一沉说:“自考的?不是全日制的?”
  苏晓鸣听出语气不妙,心头一震。
  女人把毕业证书连同登记表退给他,冷冷地说:“你没看我们的招聘启事?很抱歉,你的条件不符合我们的招聘要求。”
  苏晓鸣遗憾中涌起绝望,很不服气,委屈地说:“就因为我是农村户口?就因为我不是全日制毕业生?”
  女人懒得再理他,向对面的男人说:“老李,好下班哩。”
  苏晓鸣昏沉沉退出306室,脚步有些踉跄,耳朵嗡嗡鸣响,感觉大病中一样疲乏靡颓,脚踩到的楼梯步阶几乎像棉絮堆一样松软。
  一叠作品复印件哗啦从手上撒落下去,散了一大片。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然后拽着扶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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