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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保险(五)
[作者:    时间:2008-6-24 14:36:44]

作者: 陈礼    
  
    五  

     南方的春季多雨潮湿、轻松舒服、平淡无味。 

    这天。玉与伟手挽手行街买货。在回转路上伟突然对小玉说:   

    “玉,我们去捐血。” 

    “卖血?你缺钱吗?” 

    “不是买,是捐。没钱的。” 

    “你的脑有病呀?” 

    “捐血,是帮人帮己,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需要输血呢。‘风险是客观存在的’保险书上这么说。就算没事,帮帮人自己也开心。陪我去,小玉。” 

    “我怕痛。我没你伟大。” 

    “不太痛,就像蚊子咬一样。”顿一顿,伟又加了句,“听说捐血可以减肥。”  

    “乱说。抽多少,一杯呀?” 

    “200毫升。过两天又长足了。” 

    “不——”小玉的语气软了下来。 

    “来吧。”伟拉起小玉的手往回跑。 

    街口广场上停着一辆白色流动捐血车,有一群人围着。两个小情人钻进去,填好表格,抽点血检验。等了一会,伟顺利捐血。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告诉小玉她不适合。小玉想问个仔细。但医务人员故作神秘,应付几句就忙去了。捐完血,伟建议去西餐厅补一补,被小玉一句“没胃口”顶了回去。当晚小玉饭也不吃就就睡了。之后几日,小玉变得不近人情,没事找事吵一场,夜深人静时就偷偷地哭。伟一直担心小玉过不惯他这种生活,他的宿舍还不及小玉家的卫生间大,看来已露端倪。这晚伟回到家里,见小玉恹恹的躺在床上,走过去摸摸小玉的额头,感觉烫手。 

    “玉,你住在这里是不是很不开心?是不是想走?请你不要骗我。” 

    “你要赶我走呀?” 小玉花容失色 

    “不。我不想你走。但我已经尽了力,你还是不开心的话,你要走我也不怪你。” 

    “伟,我烦的不是你,是我自己。我就要死了,得了白血病,验血的时候验出来的。医生不明说,我也明白。”小玉越说越慢,说到最后,抽泣起来。 

    伟替小玉抹去泪水,安抚她。小玉枕在伟肩膀上嚎啕大哭。 

    “别胡思乱想。你人那么好,不会有病的。” 

    “我爷爷是得这病死的,大伯也是。我知道我迟早也会得病,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我还这么年轻,还没亨够福,我不想死呀。伟,你不要不理我。” 

    伟心里不相信,认为这只是小玉的神经过敏。但是接下来的一个月,小玉茶饭不思面黄肌瘦。伟不停地哄着小玉,向她保证送她去医院把病治好,叫她不用担心。小玉把头猛摇,说去医院要不停换血,接受化疗、放疗,最后头发掉光,剩下一把骨头,羞死了,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况且,还要花很多钱。伟说钱的事由他想办法。但是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住院几万元少不了,除非能签到几张大额保单。伟不敢怠慢,夜以继日地将两年来的保险客户归档,为有一丁点希望的客户设计保险建议,年缴保费定到他们差点就破产的额度,然后一一拜访,施展浑身解数,甚至连危言耸听都用上了。可是,世上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就太少了,一提到钱,所有人都变得谨小慎微、疑神疑鬼。 

    小玉见伟忙得焦头烂额,反过来安慰他,叫他不要白忙,又说自己已经想通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选择死得舒服些、浪漫些,让一切随缘。她只求伟为她做一件事,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如此她就再无牵挂了。自此之后,小玉像换了个人,笑声多了,胆子也大了,一有时间就拉阿伟到处跑,去尝蛇虫鼠蚁做的菜,这些以前她听到都怕。在家里也没闲着,常常做出一些惊人之举,洗完澡,就赤条条的在屋内走来走去,将健美的胴体展现在情郎的面前,将女性的秘密完全暴露在日光之下,说这样很舒服。她要阿伟跟她一样。伟不干。她就笑他。 

    在以前,小玉将性欲掩饰得天衣无缝,从不敢主动捉摸男人的躯体,也不敢主动求欢,彷佛如此才可保住女性的尊严,自从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之后,小玉对于性爱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开始对男性的东西感兴趣了,对做爱的方式,不再满足伟所懂得的几款,缠着伟试新的刺激的。有一次,小玉要阿伟给她拍裸照。伟打死也不肯。小玉歉意一笑,她知道自己玩过火了。 

    没有性欲的时候,她就躺在情郎的怀里,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柔嫩的胸脯上,然后就大谈她对人生的体会,从亚当夏娃偷情讲起,到孟姜女哭长城、梁祝化蝶、林黛玉葬花……最后讲到明星偶像的离离合合,得出一个结论:人生的亮点就看她年青时有没有拥有一份至死不悔的爱,其它的生死得失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这晚。伟趁小玉睡着了,溜出街歇歇气。他想喝杯酒,不期然想到露露。在寂寞的日子里,伟有时会去找露露。露露心情好的话也陪他上床,完事了就用言语揶揄伟白吃了,伟快活一回自尊就痛多一回。自从知道露露有秘密情人之后伟就再没去了,那个情敌差点令他阳痿——他竟然是小玉的父亲!伟独自走进一间酒吧,在暗角处坐下喝闷酒。突然,脖子被什么箍紧。伟一点也不急,一定是谁跟他开玩笑。脖子马上解放了。一个胖脸从肩后伸过来,展开笑容。脸上的肥肉又扯宽了三分之一。 

    “肥B,想要命?”伟心中宽慰,骂了句广东脏话。来人是他在酒吧认识的朋友。 

    “女朋友呢,被人‘飞’了?”肥B东张西望,一副夸张的样子。 

    “管她。来,陪我喝酒。”伟拉着朋友坐下。 

    肥B问为什么很久不见。伟叹一声一言难尽。肥B寻根问底。伟吞吞吐吐讲出心事,他需要钱。肥B深表关切,又为自己不能为朋友分忧而内疚。伟十分感动。最后肥B帮伟出了个主意。 

    “伟哥,我看你一表人才,又长了个福相……”他讲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才说出主题,“去赌。” 

    伟怔了怔。赌,他是门外汉,闲时小打小闹赌点零用钱,输支啤酒喝喝是有的,真正的赌他还没见过。 

    肥B口沫乱飞地大谈一番赌的妙处,什么人无横财不富,有赌未为输、盲拳打死老师傅,诸如此类,最后加上一句,你那么聪明,我看好你。伟有点心动,有机会就值得搏一搏,大不了吃点亏就走人吧,总好过坐以待毙。 

    一间不透风的密室里,五六个人围着一张小方台在打牌。室内烟味汗味很浓,混浊刺鼻。伟开头不大适应,赌了几手之后,赌台外的一切已记不得了。他们玩的是一种叫“三公”的牌戏,每人发三张牌,三张牌的组合都是J、Q、K的话就叫“三公牌”,最大,其它组合将三张牌的点数相加,个位数叫“点”,九点仅次于“三公”,零点叫“密”,最少,如此类推。今晚伟得到运气的眷顾,几个小时下来赢了一千多。他有点惋惜,如果敢下重注的话会赢得更多。接连赢了几次,伟觉得赌并没有什么难度,甚至比儿时的牌戏更简单。“一个人肯定有一二次行运的时候,就看你会不会把握”,肥B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伟深信不疑。 

    十天后。伟第五次下赌台。这天的运气不太好,输输赢赢几个起落,一共输了六千,扣除前几次赢的还输入一千多。伟一面灰暗。肥B今天是大赢家。他安慰伟:赢几次输一次很正常,算交学费,下次把握好机会就一定能赢回来。但是,伟还是一味输,算一算差不多输了一万。他搜空柜底集齐三千再去搏杀,结果赢回四千。 

    伟觉得心脏不舒服,想过收手又不甘心。他养足精神,再借了几千元,凑够一万作最后一搏。好运气的话赢他几万,再不济的赢够本就算,以后再也不提赌字!这次伟拼了,他大手大脚地下注,到手的牌都是五点以上的,三下五除二赢了一万。他心念一转想退,最后否决了,他还想趁旺再赢他一把,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可惜,他的好运见底了,不几手输了万余。他瞪着一双红眼,一把捧起剩下的六沓大钞往台中央狠狠一拍,喝一声“发牌”。庄家惊叹一声。牌一张一张的发到每个人的面前。伟一把揭起面前的三张牌,粗略瞥了一眼,狠狠地往台面上一摔,猛吼一声“九点”。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台沿,一双眼睛瞪着庄家。他知道今番赢定了,对方除非开出“三公牌”才能赢他,但这种机会可以讲是微乎其微的。庄家的手有点呆滞,几张牌在双掌中叠成一沓,左手握牌,举到眼前,右手拇指和食指拈着牌角续张续张一点点擦开,成扇状,左掌合抱姿势不变,右手执着牌头将纸牌抽出来,不情愿地翻开在台面上。是“三公牌”——一张K、两张J,赢九点。伟的眼直了。不可能,怎么可能呢?他心中狂呼,强迫自己麻木的脑袋高速转动。是了,庄家的左手很别扭,手掌合抱着一直没有放松,好像握着什么。伟突然发难,伸手抓住庄家的左手虎头,将手指外扳。伟的手指头分明触到纸牌类的物件——原来如此,庄家的左掌里藏牌!庄家的左掌马上紧握成拳,挣脱,伸到台下暗处。 

    “你出千!”伟指着庄家厉声痛斥,俨然一个正气的法官。他要捉住罪犯,搜出证据。 

    马上,伟吃了一只飞拳,再一下。伟被打翻在地。他跳起来痛击对手。他人高马大,气愤胆壮,对方两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室内夹窄。台凳被撞翻。玻璃、瓷器跌落地面,粉身碎骨。肥B口中念念有词,作劝架状,冲上来将伟的双手缠住。处于下风的两个“马仔”趁机冲上一番乱擂。伟双手不灵,又被打翻了。伟不明白人家的拳头为什么不使劲,他一点也不觉痛。他恨,他好恨,自己信任的朋友设陷阱骗他,将他骗得好惨呀,这比打他、赢他钱还可恨百倍。他右手执起摸着的一截短棍,感觉很沉,在半空中抡个半圈,咆哮着拼尽满腔愤恨一挥而下。只见乌光一闪,短棍停在肥B的头壳上。伟听见暗哑的一声敲竹响,眼前红点飞溅。肥B的头颅缩了进去,像条死鱼一般塌在地上。室内立即添了股腥臭味。众人被伟的狰狞模样吓呆了。伟望了一眼躺在地下的朋友,唯一的印象是那双半睁半闭的白眼。他知道出事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逃!他抢起地上的几沓纸币——这是他的,是一定要拿回的——冲出密室,落荒而逃。 

    外面正下着大雨,漆黑一片。 

    小玉坐着等死,她能感觉到癌细胞正在一口一口地侵食她的躯体,现在她只想与情郎早晚共尝爱果。但伟是否嫌弃她了?伟最近好像很忙,还有什么紧要过陪她呢?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以后想陪也没有机会了。 

    雨一直下。伟深夜才回。小玉已睡去。伟轻轻地将脸上的血迹抹干,换掉湿淋淋的衣服,他痛得直咬牙,将一切弄好了,伟坐在床沿盯着小玉看了半晌,还觉得不够。时间不早了。伟取出纸笔,用颤抖的手写了起来,“玉:对不住,我杀了人”,不好,撕了;“我犯了法,要走了”,不好,又撕了。如此这般,撕了一堆纸,用去不知多长时间,总算写好了。 

    “玉: 

    对不起,我要离开您了,对不起,我真没用,这时候走,心里很难过。不要问为什么,我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谢谢您给我许多,和您一块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对不起。时间不多了,不能写太多。对不起。 

    屉子里有点钱。您看着办吧。 

    爱您的伟” 

    放下笔,伟忍不住无声哭泣,眼泪滴落信笺上,涂花了留言的签名。 

    小玉一觉醒来,天色尚早。枕边空空如也,不见伟的踪影。她皱起眉头,伟一夜未归,干什么去了? 

    “嘎吱”一声响,铁门打开,发出骨痹的门轴磨擦声。伟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手中捧着东西,嘴里念着: 

    “醒了。气色不坏。我给你买了早点。” 

    小玉本想装一副气样,一听到伟的恭维话,嫣然一笑。伟内心赞叹,只要每天能见到小玉的一笑,他宁愿牺牲早餐。 

    下午,小玉帮伟收拾衣物。她的手碰到一件硬物,伸手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刀子。刀子比手掌短些。找不着刀背。刀的一头有一个红色按钮。小玉用拇指一按,无反应,试着往上一推。“啪”的一响,毒蛇吐芯一般闪出刀锋。小玉下意识地一仰头,吓了一跳。原来是一把弹簧刀,刀锋锐利,狰狞的闪着冷光。小玉百思不解这东西跟她的情郎有何关系,伟为人谦恭,与人无争,说到拿刀子跟人拼命,给个水缸做胆他也不敢。小玉感到好笑。不对!伟面对孤独、苦困从来就一声不哼,如果不够刚强的话又怎可以做得到呢?要是换了自己早就哭爹喊娘了,要是迫急了,难说他会变成怎样,莫非他想去打劫?前天还见到他鼻青眼肿呢,小玉越想就越觉得可疑。  

    “你干了什么?” 小玉决意要审一审他。   

    “没——没干什么。”伟有点紧张,想避开小玉的视线。 

    “不准讲大话。”小玉将证据举到伟的面前。 

    伟见是刀子,垂下了头。 

    “伟,”小玉捧起情郎的头额,一面认真地说:“不要为我干傻事,没用的。现在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我不准你搞破坏。” 

    小玉将弹簧刀没收了。 

    伟将逃亡的时间推迟,是要做一件重要的事情。这天中午。伟站在楼梯口观望。一辆黑色轿车驶进大楼前空地,停住。车上走下两个人,一男一女。伟等来人看见他后才转身走回宿舍。小玉正靠在床上玩电子游戏,眼角余光看见伟默默地走进来,站在离她最远的墙角,房门也忘了关。伟一定有问题,小玉心想。有人走进来。小玉的眼睛离开手中的游戏机,望向来人——是爸爸,带着吓人的威严——小玉“啊”一声,狠狠地瞪了伟一眼。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小玉再也忍不住了,“妈”一声哭出声来。母女俩拥在一起,四目流泪。 

    小玉被带走了,唐总临出门回头盯了伟一眼,假如目光是利器的话,伟早已血溅五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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